侯亮平一进门，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水，满肚子牢骚：“沙书记，这汉东的水，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浑啊！”

沙瑞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亮平啊，你这猴性还是没改。稳当点。说说吧，碰了什么钉子？”

侯亮平气不打一处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今天去拜访高育良书记，您猜怎么着？连面都没见上！直接让秘书给我打发了，说要去下面调研。这不是明摆着给我吃闭门羹吗？”

哦？！

沙瑞金一听，停下手里翻文件的动作，不禁惊讶：“高育良不见你？”

“可不是嘛！”侯亮平撇撇嘴，一脸的不忿，“这老高以前在学校教书的时候，那叫一个春风化雨。现在当了政法委书记，架子大得很。我看他这就是看出了风向，心虚了！”

哦哦，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大院。

不应该啊！

以他对高育良履历的了解，这是一个十分内敛、城府很深的学者型官员。这种人最讲究体面，最擅长打太极。就算心里再厌恶侯亮平，表面上也会做足全套戏码，怎么会用这么生硬的手段直接拒见？这不符合官场常理啊……

“亮平，你这回可是看走眼了。”

沙瑞金转过身，语气深长。

“看走眼？哪走眼了？”

侯亮平一头雾水。

“高育良不是心虚，他这是在给我表态呢。你们高老师不简单啊……”

哦？

侯亮平表示不解：

“沙书记，不至于吧？”

呵呵，

沙瑞金喝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

“亮平啊，你们这位高老师，眼睛毒着呢。上面才刚动了一个赵德汉，他就已经春江水暖鸭先知了。”

这？！

侯亮平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高育良那套不过是故弄玄虚。

“沙书记，您太高估他了。高老师这人我太了解了。在学校里教书的时候，就喜欢端着个架子，让大家都围着他转，骨子里就是个虚荣狡猾的知识分子官僚。他今天不见我，哪是什么春江水暖，估计就是做贼心虚，不敢见我这个反贪局长。”

呵呵，

沙瑞金微微摇头，心说你这只猴子，冲劲有余，火候还是差了点。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毕竟，沙瑞金的洞察力自然不是侯亮平能比的，况且他还有高层的信息差优势。

其实，也只有他这个级别才最清楚：高层目前的态度其实很微妙……

对于汉东这些年的改革，上面确实在反思，但并没有全盘否定，还处在犹豫和观望阶段。各方意见很多很杂，有的肯定赵立春搞经济的魄力，有的则痛批他把汉东搞成了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

正因为高层没有定调，钟正国他们几个大佬才把自己空降下来。名义上是雷霆反腐，实际上是火力侦察。就是要通过揭开盖子，促成上面对汉东改革得失的最终定性，然后选择未来的大方向。

至于最后到底是什么大方向？沙瑞金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老钟其实也没交底。但总体上，他感觉老钟他们几个，是倾向于否定赵立春的。

既然要否定赵家，那高育良这个赵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前朝遗老”，就成了汉东官场最关键的节点。

“亮平，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沙瑞金放下杯子，语重心长，“高育良敢给你吃闭门羹，这说明他心里不慌。他这样对你，你接下来该怎么做啊？”

哼！

侯亮平脖子一梗：“他不见，那我也不见！我堂堂反贪局长，还得求着见他一个政法委书记？我直接干我的活去，把案子办成铁案，看他到时候慌不慌？”

“呵呵，”

沙瑞金笑了，

“你这猴性啊，就是改不了。你不见他，又怎么查你的同学圈子啊？”

这？！

侯亮平愣了一下。

沙瑞金继续点拨：

“你不从他这里打开缺口，案子是很难查的，要学会打太极拳……多去几次吧，一次不见去两次，两次不见去三次。总要见上一面的。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去看望恩师，名正言顺嘛。”

嗯嗯，

侯亮平眼珠子一转，顿时领会了沙瑞金的意思。这是要自己死皮赖脸地贴上去，把水搅浑。

“行，听您的！”

侯亮平一拍大腿，

“不过，查案子不能光靠走访。我决定了，先从丁义珍入手。但沙书记既然这样说了，我就先搞一次同学聚餐，把汉大帮的人都叫出来溜溜……”

哈哈，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聚餐搞得好！这出戏，要好好唱……”

……

与此同时，易学习已经身在香港。

他是个实干派，既然接了高育良的差事，行动力绝对是一流的。到了香港，他没费什么周折，直接找了老伙计王大路。

王大路的大路集团在香港有分公司，商场上的人脉错综复杂，找个人算不上难事。不到两天，消息就递到了易学习手里。

杜伯仲确实在香港，就躲在维多利亚港附近一家著名的五星级酒店里。

坊间传闻，这地方叫“望北楼”，常年住着一帮从内地逃过来避风头的“大仙”。有犯了事的贪官，也有卷了款的奸商，天天聚在餐厅里喝早茶，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北边的风向，求神拜佛盼着能有转机。

易学习穿着一件不起眼的夹克，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吧里，随手翻着一份《大公报》。

没过多久，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杜伯仲。

几年不见，这位当年在吕州呼风唤雨的大商人，明显憔悴了不少，穿着一身讲究的定制西装，但脸色蜡黄，走路时东张西望，活脱脱一只惊弓之鸟。

此时的杜伯仲，刚在楼上的茶座里见完一个叫“刘生”的人。

这刘生是个手眼通天的情报贩子，专门给他们这些避风头的人卖消息。杜伯仲刚花了五十万，买来了一堆让他心惊肉跳的八卦。

“沙瑞金空降汉东，那是带着上方宝剑来的，要拿赵家祭旗。赵立春在京城已经自身难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