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宁几乎没再睡，早上四点多，她彻底放弃。

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披了件外套，便下楼了。

一楼有个朝东的露台，挺大。

摆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圆茶几，绿植环绕摆放，仍绰绰有余。

她推开玻璃门出去，坐进椅子里。

凌晨的风凉，灌进衣领有些刺骨。

她缩了缩脖子，人又清醒了几分。

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天还没亮，江面一片黑。

只有远处对岸的楼群亮着几盏零星的灯。

她眼神失焦，单纯地坐着发呆，大脑难得放空。

五点，天边开始泛灰。

江面上的雾浮起来，薄薄一层，贴着水面。

她还坐在那里，姿势甚至都没变过。

靳铮有晨练习惯，如无特殊情况，每天铁打的十公里慢跑。

他下楼时，看见露台玻璃门那露了一条缝。

走过去，看见那女人坐在藤椅里，背对着他。

外套松垮地穿在身上，长发披散在颈后。

晨光刚翻过对面楼顶，浅浅一层落在她身上。

江愈宁坐得笔挺如松，和惯常一样，好像天大的事都击不垮她。

他站在玻璃门后面，而她一点都没察觉。

孤寂。清寥。

靳铮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两个词。

他想起多年前在江家见过的一个画面——

冬天，她一个人坐在后院子一隅看书，裹着厚外套，也是这样背脊挺直。

旁边人来人往，没人理会她。

江芷宁拉他进屋，说外面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愈宁还在那里坐着。

好像这个世界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他记得还问过江芷宁一嘴：“你妹妹……不觉得冷吗？”

当时她笑嘻嘻地挽着他胳膊，玩笑似的道：“我妹呀，是个骨骼清奇的‘冷血动物’，不怕冷，定力也牛得吓人，甭管她啦。”

这道声音仿佛穿过数年光阴，直直钻进二十八岁的他耳中。

下意识的，靳铮推门走了过去。

“你大清早在这干坐着干嘛？”

一道冷冽的男声自后方突然袭来，江愈宁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醒得早。”

多一个字都没有。

靳铮被她一贯“惜字如金”的毛病，堵得上不上、下不下。

他被“晾”在那里，显得好多余。

晨风吹得他衣摆翻了一下，她纹丝不动。

“没睡好？”靳铮耐着性子又问。

“嗯。”

“几点醒的？”

“忘了。”江愈宁随口敷衍。

“……”

靳铮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停了几秒，他换了个话题：“今天九点，心理医生会来家里。”

江愈宁这才有了大一点的反应，连输出的字也多了：“来家里？不是说等我好了自己去吗？”

“他档期提前且有空。”

“……”

见她又不说话了，靳铮神色有些冷冽：“怎么，你有其他安排？”

“没。”

“……”

靳铮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结果，又没下文了。

她盯着江面，那层薄雾看起来比他有意思。

过去不是这样的。

江芷宁有时和他约会，会带着她。

那时她话也不多，好歹没像现在这么……“艮”。

江芷宁叽叽喳喳说半天，她坐在旁边偶尔笑着插一句，或捧个哏，恰到好处。

和他也能聊上几个回合。

而眼前这位，多说一个字，就跟要她命似的，说话时甚至连眼皮都不抬。

靳铮觉得在这继续站着活像个傻子！

他转身走了。

玻璃门被带得“咣”一声。

江愈宁没回头。

她等那声门响散干净了，才慢慢呼了一口气，闭上眼。

-

九点整。

靳铮早已经去了公司，江愈宁在书房里看书，听见铃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上下，一身考究的手工西装，戴了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斯文儒雅，精英范十足。

“您好，请问是江愈宁女士吗？”

“你好，我是。”

“我姓谈，谈聿。之前您先生跟我联系过，约了今天上午过来和您聊聊。”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客气又谦和。

他敏锐地察觉到，江愈宁听到“您先生”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江愈宁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谢谢。”谈聿换了鞋，自然地环顾了一眼客厅，目光没有多停留，“我们方便在哪儿聊？”

“书房吧。”

江愈宁在前引路，两个人进了书房。

他们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对面坐着。

谈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愈宁。

外面关于她的传闻，有许多版本。

无论哪版，她都是个狠角色。

善妒、冷血、有心机、不择手段……

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跟那些描述都对不上。

她坐姿端正，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短而齐。

身穿着居家的灰色长袖长裤，袖子挽到小臂，手腕很细。

或许是因为天生冷白皮，不苟言笑，给人的感觉清冷又疏离。

她眼睑下蒙了一层淡青，应该是长期睡眠不好导致的。

整体感觉呢……

不食人间烟火。

谈聿试图破冰，发现她说话时，会礼貌地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躲；

他说话时，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但也仅此而已。

她心口有一扇关得很严的门，钥匙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谈聿温和地声明：“靳太太请放心，咨询内容会严格保密，不会有人知道任何细节。”

江愈宁看着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就随便聊聊，你放松就好～”

“嗯。”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一般。”

“几点醒的？”

“不记得。”

“听说你受伤了，伤口还疼吗？”

“还行。”

……诸如此类。

她的保护层很厚。

看似配合，潜意识里其实非常抵触。

谈聿本着“说破无毒”的原则，调侃了句：“靳太太，我问什么你都答，但每个答案都像在应付考试。”

江愈宁看着他，没否认。

“你在回避。”他又说，“不过没关系，第一次正常的。你今天什么都不想聊的话，我们就坐一会儿，喝喝茶。”

江愈宁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谈聿真的没再开口，坐在那里认真品茶，姿态放松。

窗外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江愈宁终于开口。

“嗯？”

“药我有按时吃，我不会出事。”

“这很好啊。”谈聿点头。

“对了，其实你也不用对我有敌意。有些事你想说了，随时开口。不想说真的没关系，我坐够钟点就走。”

“心理咨询师嘛，你懂的～”他对她眨了眨眼。

江愈宁看着他，眼底泛着一丝很淡的意外，很快散了。

不知不觉，一小时过去了。

谈聿准时放下茶杯：“好，我们也算认识了～今天我们就到这？”

他着急到点下班似的，赶紧起身。

“……”

江愈宁送谈聿出门，他顺势和她约了下一次的时间。

“好，到时见。今天谢谢你的茶，泡得真好～”他临走前夸赞道。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