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宁这两年都是以维持人体生存机能为目的在进食，饿不死就行。

最近更是因为受伤胃口变得奇差，没吃多少就撂下了筷子。

靳铮见状，深深蹙眉：“你在搞什么绝食抗议？”

“……我吃饱了。”江愈宁说。

他半句废话没有，直接夺过碗，又盛了大半碗小米粥，不轻不重地搁在她面前，跟投喂流浪狗似的：“我就算再讨厌你，也没打算搞虐待，吃。”

“……”

靳铮大有‘只要她敢起身走，他就能捏着她下巴给灌进去’的架势。

江愈宁不想与之起无谓争端，怔怔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小米粥，随即咬了咬牙，捧起碗。

像喝中药似的，屏息，分几口灌进胃里。

刚好此时靳铮也吃完了。

江愈宁起身，打算要收拾桌上这些食物残余。

手还没碰到碗沿，就被对面的人先一步抢走。

“？”

靳铮头也不抬，声音冷硬：“你逞什么能？伤口崩了，再进手术室重缝？”

江愈宁：“……”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不过是要把几个饭盒摞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扛大米上楼……

愣神之际，靳铮已经利落地收拾起来了。

需要扔的，丢在袋子里；

可以重复利用的饭盒，带到厨房清洗。

动作熟练，条理清楚。

这大概得益于其数年的军旅生涯。

收拾完，他把垃圾袋收好口，拎到玄关。

整个过程没看她一眼。

江愈宁站在原地“无所事事”，抿了抿唇，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是这整栋房子里，她最喜欢的地方。

一整面墙里都是专业书籍、她爱看的悬疑推理小说，还有世界经典名著。

她随意抽了几本最新的外科文献，端正坐在椅子上开始看。

江愈宁是一个高度专注的人，看着看着，就彻底看进去了。

-

客厅里，靳铮打完第二个工作电话，瞥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里面灯亮着，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跟不存在似的。

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响了四声才接通。

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酒会上。

“哎呦，靳总！”周岑的声音染着笑，“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周岑是他早年留学时期的朋友，如今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心理医生，刚回国内执业，开了一个心理咨询室。

出一次诊的价码够买一辆车。

“之前和你打过招呼那件事，”靳铮走到阳台，顺手拉上玻璃门，“能不能提前？”

周岑：“提前？”

靳铮懒得废话，直接说：“嗯，你明天有没有空？出趟诊。”

“出诊？还上门服务？”周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说老靳，你当我江湖赤脚医生呢？再说了，我什么咖位和价位你不清楚……”

“双倍。”靳铮道。

“……”周岑嘴角抽了抽，妥协，“行行行，霸总威武。免费，我免费还不成吗？”

“明天九点。”

“你先跟我说，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值得你这么‘麻烦’我？”

客厅灯光透过来，冷白的一层。

靳铮一脸冷峻，抿了抿唇：“我太太。”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难以置信的发问：“什么？你太太……哪个太太？”

“……”靳铮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我国是一夫一妻制，我还能有几个太太？”

“江家那位‘替嫁新娘’？？？”周岑再次确认。

“……嗯。”

“如果我记忆没错乱的话——”周岑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带着探究，“你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所以呢？”

“所以，就很反常啊！而且，那位怎么了？”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她怎么了，所以才找你。”顿了顿，他说，“江愈宁在服用抗抑郁药。”

“……”周岑愣住，“你说什么？”

“来士普，我在她病房里看到的。”靳铮言简意赅地把她因为医闹受伤住院，他去探望的事都讲了一遍。

周岑沉默数秒，再开口时语气正经了不少：“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

“症状呢？”

“不清楚。”

“比如有没有失眠、食欲下降、情绪状态不好之类的？”周岑提示。

“不知道。”

“……”周岑气笑了，“你这个做丈夫的，一问三不知啊？”

果然是对抗路的塑料夫妻。

“明上午你过来自己问问不就知道了？”靳铮眉头微拢，耐心即将告罄。

“不儿……”周岑纳闷得要死，有一兜子问题想问，“你怎么突然对她这么上心了呢？”

“两家的利益绑在一起。”靳铮答得很快，像早已准备好了这个公关级答案，“她现在还是我名义上的太太，万一真癫了，或者……死了，对公司股价有影响。”

随后又补一句：“而且，她要真出了事，老爷子那边我不好交代。”

靳铮的爷爷靳民安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很喜欢江愈宁，多过江芷宁。

当年江启明提出“Plan B”时，他倒是乐见其成。

周岑在那头“哦”了一声，音拖得很长，意味不明。

“行吧，”周岑套够了话，才敛了神色提醒重点，“因为我们之间涉及‘双重关系’，所以明天我会指派另一位专业咨询师上门服务。”

“……好。”他把这茬给忘了。

“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病人不配合，神仙也看不了，知道吗？”

靳铮哂了声：“你怎么就知道她不会配合？”

其实他也有这种预感。被外人说出来，有些烦躁。

周岑失笑：“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你们夫妻极度不睦。这种情况下，她能答应你看心理医生，我都觉得特稀奇……”

话说到这里，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诶对了，老靳，你太太本人同意这事了吗？”

靳铮冷冷砸过来几个字：“她同意。”

“喔～～那可真神奇。”

“……”

挂了电话，靳铮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晚上照旧分房。

江愈宁睡二楼东边的主卧，靳铮在最西边的客房。

两个人各占一角，井水不犯河水。

半夜，江愈宁醒来。

伤口隐隐作痛，疼醒的。

她没开灯，随手摸出床头的药盒，倒了一粒，就着凉水咽下去。

经历了那些事后，她从沾枕就睡的人，变成了个睡渣。

平时入睡不说，睡眠也浅。

要是中途醒了，就很难再继续睡。

此刻四周静寂无声，江愈宁听着自己的呼吸，感觉随时能被这片黑吞没。

无来由的，特别丧。

她开始各种胡思乱想——

小时候继母的苛待与冷嘲热讽、父亲的漠视、姐姐时不时给予的温暖……还有为了早点逃离这个“家”，拼了命学习等片段，各种错乱交织。

脑子里像蒙太奇剪辑似的。

从医学院到医院，再到无国界医生的经历。

那本来是她人生中最充实、宁静、快乐的时光。

如果江芷宁当初没有出事……

她的人生，又将是怎样的光景？

会和“姐夫靳铮”友好和睦相处吧。

靳铮……

她苦笑着摇头。

现在他竟然成了自己的丈夫。

命运真是残酷又奇妙，还爱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