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宫人通报：“刘太傅到——”

众人纷纷起身。

一位须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缓步入内。

他穿着深青色官袍，眉目肃正，虽年纪不轻，步伐却极稳，进门时，他目光从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似乎察觉屋中气氛不寻常，却并未多问。

皇子公主齐齐见礼。

刘太傅抬手道：“坐罢。”

众人坐下后，心头各有波澜，但谁也不敢表露半分。

.....

一堂课结束后，刘太傅合上书卷，便由宫人扶着离开了。

太傅一走，屋里紧绷的气息顿时松了些。

赵祈年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册。

今日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她只想赶紧回去补觉。

她刚将书册放好，赵承昱居高临下地走到她案前，冷冷道：“赵祈年，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赵祈年抬起头，笑得温软无害：“那二皇兄可得多看些日子。”

赵承昱冷哼：“牙尖嘴利。”

赵祈年认真道：“比不得二皇兄言辞锋利。”

赵承昱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堵得胸口一滞，拂袖便走。

赵翊衡随后也起身，仍是那副温和模样。

“四皇兄今日气色虽好些，到底病刚好，不如早些回去歇着。明日的短论若写不完，也不必太勉强。”

赵祈年笑道：“多谢五弟提醒。”

“四皇兄客气。”赵翊衡微微颔首，“改日得空，臣弟再去府上探望。”

“好啊。”赵祈年答得爽快，“只是我府上如今清冷，怕招待不周。”

“兄弟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赵翊衡笑着说完，转身离开。

他步伐从容，背影仍旧温雅，可袖中的手却缓缓收紧。

赵祈年变了。

他不知这变化从何而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今日之后，他不能再把这位四皇兄当作从前那柄好挑拨、好利用的蠢蛋了。

赵怀琬走到门边，回身向赵祈年行了一礼。

“四皇兄，臣妹先行告退。”

赵祈年对赵怀琬印象不错，语气也放柔了些：“路上风凉，二皇妹也仔细些。”

赵怀琬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多谢四皇兄。”

等赵怀琬走远以后，赵嘉淮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问：“四弟，你方才那些话，是认真的？”

赵祈年抬眸笑道：“自然是真的。”

说完，她话锋一转：“而且...三皇兄觉得，臣弟这身子骨，像是能争的样子吗？”

赵嘉淮认真打量她一番。

苍白，清瘦，裹得像一团雪狐，风一吹都像要断了一般。

他沉默片刻，诚恳道：“不像。”

赵祈年险些被气笑。

虽然这是事实，但你倒也不必这么诚恳。

赵嘉淮又道：“可你从前也不像，也没少折腾。”

赵祈年叹道：“所以我才说，臣弟从前糊涂。”

赵嘉淮盯着她的眼睛，心里那杆秤慢慢偏了偏。

他真有点信了。

他刚想说“你若真不争，往后倒可一同喝茶赏花”，赵嘉徽便已经大步走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皇兄，母妃还等着你过去请安呢。”

赵嘉淮茫然：“母妃何时说等我过去请安？”

赵嘉徽面不改色：“方才。”

赵嘉淮更茫然：“你今日一整天都跟我在一块，母妃如何与你说？”

赵嘉徽咬牙，笑得十分端庄：“皇兄，你忘了吗？母妃昨日说的。”

赵嘉淮：“？母妃昨日只让我少吃甜糕，没让我今日过去。”

赵嘉徽忍无可忍，压低声音：“赵嘉淮，你走不走？”

赵嘉淮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妹妹在拦他，顿时不满：“干嘛啊，我还要同四弟说几句话呢。”

赵嘉徽朝赵祈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四弟身子这才刚好转，我们便不打扰你静养，先行告辞了。”

赵祈年自然看得明白，笑道：“大皇姐说得是。三皇兄，改日再叙。”

赵嘉淮还想挣扎：“我话哪里多？”

赵嘉徽拖着他往外走：“你从会说话那日起就多。”

赵嘉淮被她拉到门口，终于甩开袖子，压低声音道：“赵嘉徽，你今日犯什么病？”

赵嘉徽冷笑：“我怕你犯傻。”

“我犯什么傻？”

“人家说两句想通了，你就信。你以后被人卖了，怕还要替人数银子。”

赵嘉淮不服：“可四弟今日瞧着是比从前顺眼些。”

赵嘉徽呵了一声：“赵嘉淮，顺眼的东西多了，毒蘑菇也顺眼，你吃不吃？”

赵嘉淮被噎住片刻，随即回敬：“你放心，我若被卖，定先把你搭上。咱们兄妹两个，整整齐齐，也算全了兄妹情分。”

赵嘉徽气笑了，抬脚便踹他：“滚！”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贤妃宫里的方向去了。

赵祈年坐在原处，听着那对兄妹的声音渐渐远去，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两人倒有点意思。

....

而上书房中的事，也果然如赵祈年所料，不过半日，便传进了东宫。

冯海说完后，赵祯熙缓缓开口：“她当真这么说？”

冯海低声道：“回殿下，底下人听得真切。四殿下说，自己从前糊涂，只想着替太子殿下分忧，如今病了一场，知道自己身子不争气，不敢再折腾。还说……太子皇兄怪他这两年糊涂，他也绝无怨言。”

太子皇兄？绝无怨言？

赵祯熙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倒真想怪她。

怪她不惜命，怪她藏心事，不肯来东宫同他说一句实话。

可比起怪，更多的却是恼。

恼她把自己逼到险处，恼她一声不吭疏远了他那么多年，如今病了一场，又轻飘飘喊回一句“太子皇兄”。

冯海垂着头，心中忍不住一酸，却也不敢说什么。

他最是清楚太子殿下待四皇子的不同。

四殿下年幼丧母，身子又弱，从前最会黏着太子，那时太子还未如今这般沉稳，每每被四殿下拽着袖子，也只是无奈地叹一声，然后亲自把人送回宫去。

后来四殿下变了，太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难过。

如今四殿下若真能回头，太子自然是高兴的。

赵祯熙按下纷乱的思绪，忽然道：“传沈辞来。”

冯海立刻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