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伺候的宫人纷纷屏息。

若换作从前的赵祈年，此刻必定冷脸相对，但此刻赵祈年却一句话没说，而是直直看着赵承昱。

一旁的赵翊衡轻轻叹了一声，适时开口：“二皇兄也是关心四皇兄，只是话说得急了些。四皇兄病体初愈，万不可动怒。有什么话，兄弟之间慢慢说就是。”

这话听着像劝，可落在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他先替赵承昱解释“关心”，又提醒赵祈年“万不可动怒”，仿佛赵祈年若有半句反驳，便是病后脾气仍旧乖戾，不识兄长好意。

赵祈年心中简直想笑。

难怪。

难怪原书里的二皇子和四皇子被这位五弟耍得团团转。

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一个受不得激的敏感肌。

偏偏旁人提起，也只会说五皇子仁厚，知道替兄长分忧。

真是好一朵清清白白的白莲花。

赵祈年慢慢放下手炉，朝着赵承昱笑了笑。

“二皇兄教训得是。”

这一句落下，赵承昱眸色一滞。

赵翊衡唇边的笑也淡了些。

赵祈年语气温和，像是真听进去了：“臣弟这身子确实不争气。想起曾经做了不少糊涂事，也觉得惭愧。二皇兄今日肯直言，是拿臣弟当兄弟，臣弟自然感念。”

赵承昱皱眉。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却被赵祈年这一句堵得不上不下。

像拳头砸出去，落进一团软棉里，不但没有声响，还显得自己用力过猛。

赵翊衡缓声道：“四皇兄能这样想，便再好不过了。”

赵祈年顺势转向他，笑意更深：“是啊。五弟方才也说，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慢慢说就是。说起来，这两年若不是五弟时常在中间周全，替我们兄弟几个缓和言语，只怕我与二皇兄闹得更不像样。”

这番话一出，原本看戏的另外三人神色复杂起来。

赵祈年像是毫无所觉，继续道：“五弟心细，最能体察人心。二皇兄性子直，话重些，五弟总能替他圆回来。我从前不懂事，只当五弟是好意，如今想来，才知道能在兄弟之间把话说得这样周全，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本事。”

屋内更静了。

这话乍听是夸，细品却不对。

什么叫“替二皇兄圆回来”？什么叫“在兄弟之间把话说得周全”？

从前二皇子与四皇子针锋相对时，五皇子确实常在一旁劝。可他那些劝，到底是真灭火，还是把火苗拨得更旺，往日无人细想，如今被赵祈年轻轻一点，竟忽然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赵翊衡反应极快，当即失笑：“四皇兄这话说得，倒叫弟弟惶恐了。臣弟不过是年纪小，不敢见兄长们伤了和气，哪有什么本事。”

赵祈年点点头：“五弟谦逊。”

赵翊衡唇角仍带笑，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赵承昱终于听出一点不对，冷声道：“赵祈年，你少阴阳怪气。你要说什么，不妨直说。”

赵祈年侧过身，神色无辜：“二皇兄误会了。臣弟是真心觉得五弟好。”

赵承昱脸色更沉。

赵祈年不急不慢地添了一句：“毕竟五弟向来进退有度，最得体面。也难怪这些年，父皇常常夸五弟稳重。”

赵翊衡笑意未动，眼底却沉了沉。

这火，竟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如今能在父皇面前得几分好印象，靠的便是“不争”“懂事”“能为兄长分忧”。可赵祈年这几句话，却将他的“懂事”摆在了所有人眼前，仿佛他这份得体并不纯然。

赵翊衡笑得依旧温润：“四皇兄病了一场，倒是比从前爱说笑了。父皇夸臣弟，不过是看臣弟年纪小，随口勉励罢了。兄长们在前，哪里轮得到臣弟谈什么稳重？”

他这话退得极漂亮，既承认父皇夸过，又把自己放低。

赵祈年心里给他鼓了鼓掌。

不愧是能活到后期的大反派，若不是她知道原书剧情，恐怕还真会觉得这位五弟温良恭谨，十分会做人。

赵祈年也不穷追猛打。

过犹不及。

她今日的目的不是当场撕破赵翊衡，而是在众人心里埋一根刺。

尤其是东宫那里。

只要太子听见这番话，哪怕当下不疑，日后再遇到相似之事，也会多留一分神。

她轻轻咳了一声，脸色适时白了些。

“是我失言了。病后精神短，说话也没个轻重，五弟别往心里去。”

赵翊衡忙道：“四皇兄言重了。”

赵承昱冷哼：“装模作样。”

赵祈年转回头，像是终于把注意力落回他身上。

“二皇兄说得对。”

又是这一句。

赵承昱额角一跳。

赵祈年神情诚恳：“臣弟从前确实装模作样。明明身子不好，却偏要学旁人操心朝堂，明明才疏学浅，却妄想替太子皇兄分忧。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赵承昱原本还想讥刺，可听到“太子皇兄”四个字，脸色陡然冷了几分。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像是一根细针。

所有人都喊赵祯熙太子皇兄，可只有赵承昱知道，这称呼里藏着怎样一条无法越过的鸿沟。

同样是元后嫡子，赵祯熙是太子皇兄，是天下储君，是父皇亲手扶上去的未来帝王。

而他只是二皇子，连旁人提起他的尊贵，也永远要加一句

——太子同母胞弟。

赵祈年心里明白这根刺，却没有再往深处踩，她不是原主，不需要同赵承昱斗个你死我活。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昨夜臣弟烧得糊涂。可人烧起时，反倒比清醒时更怕死。臣弟忽然想，若有一日真因自己不知轻重，把这条命折腾没了，只怕还要连累父皇与太子皇兄为臣弟忧心。”

赵祈年唇边浮起一点苦笑，“说到底，是臣弟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次，赵翊衡眼神终于变了。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赵祈年变了。

她今日这番话，听着不知真切，但却也是明晃晃的表明态度了。

若她真不是装的，那便是真的了。

要知道，在皇室里承认自己争不了，其实是最难的一件事，毕竟人总是不甘心的。

赵承昱却只觉得这话刺耳。

他冷笑道：“说得倒好听。你从前做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如今病一场，便说想明白了，谁知是真是假？”

赵祈年抬起脸，眼尾仍有病后的薄红，肤色又比常人白，衬得那点红意格外明显，神情却近乎坦然。

“二皇兄不信，也是应当的。换作是臣弟，也不会轻易信。”

赵承昱一噎。

赵祈年道：“人做错事，总要给旁人疑心的余地。我今日说想明白了，不是要二皇兄立刻信臣弟，只盼往后日子长些，我能慢慢证明。”

她停了一下，又像是自嘲般笑道：“当然，二皇兄亦或者太子皇兄怪我这两年糊涂，臣弟也绝无怨言。”

这话无人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