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即在心里定下了一条极其明确的人生准则。

以后向三皇兄看齐，努力活着，坚决不搞事。

至于叶家……

赵祈年脸上的轻松稍稍淡了些。

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也承了人家的记忆和身份，有些事情就不能真的装作不知道。

叶家若当真蒙冤，她自会找机会，去想办法查清楚。

只是翻案归翻案，谁规定翻案非得先当皇帝？

活着，才有机会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赵祈年闻声望去，只见周嬷嬷掀帘进来。

许是方才亲自守着火盆的缘故，她身上隐隐带着一股烟火气。

“殿下。”

周嬷嬷走到床前，压低声音道：“都烧干净了。”

赵祈年问：“一封也没留？”

“没有。”周嬷嬷点头，“老奴守着火盆亲自烧的，烧完之后还用火钳拨开看过，连半片能认出字迹的纸都没剩下。”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道，“灰也已经叫人混进灶灰里处置了。”

赵祈年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不愧是能帮裴淑妃瞒住这么大秘密的人。

做事确实稳妥。

“嬷嬷辛苦了。”

周嬷嬷摇了摇头。

她站在床前，看了赵祈年好一会儿。

赵祈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嬷嬷？”

周嬷嬷嘴唇动了动，忽然背过身，用帕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赵祈年一怔，“发生何事了？怎么好端端哭了？”

“老奴没哭。”

周嬷嬷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转过身看着赵祈年。

“老奴只是……高兴。”

话音刚落，周嬷嬷到底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娘娘若是泉下有知，知道殿下终于肯回头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赵祈年鼻尖蓦地一酸。

周嬷嬷红着眼，继续道：“这两年，老奴不是不知殿下心里苦。您想替叶家翻案，想完成娘娘遗愿，老奴都明白。”

“可老奴怕啊。”她说到这里，声音更哑了，“老奴夜夜都怕。”

“怕您哪一日走得太远，再也回不了头。尤其是昨夜，老奴看着殿下将自己逼成这样，心疼得像被刀剜了一般。”

“若是娘娘在，也定不想看着殿下这般糟践自己身子。”

话到此处，周嬷嬷再也撑不住，眼泪簌簌地掉｡

赵祈年的手指微微一顿，原主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

裴妙盈身体一直不好。

当年早产伤了根本，此后又多年郁结。

赵祈年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便是母妃身上的药味。

那时候她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只知道每次母妃咳得厉害，她便拿着糖跑过去。

“母妃吃糖。”

“吃了糖，药就不苦了。”

裴妙盈总会笑着摸她的头。

可后来，糖还在，人却没了。

赵祈年胸口泛起了一阵莫名的酸意。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周嬷嬷的袖子。

“嬷嬷。”

周嬷嬷含泪看她。

赵祈年轻声道：“以前是我想差了。”

“总觉得只有自己站得足够高，才没人能拦我做想做的事。可现在想想……”

她停顿一下。

“若命都没了，翻了案又有什么用？”

周嬷嬷怔怔望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祈年笑了笑，脸上仍没什么血色，可那笑意却比从前轻松了许多。

“母妃想做的事，我会尽力去做，但往后绝不会像以前那般。”

她轻轻晃了一下周嬷嬷的袖子。

“也定不会叫嬷嬷再替我日日提心吊胆了。”

周嬷嬷眼泪一下掉得更凶了。

“殿下……”

“好了。”

赵祈年被她哭得鼻子也有些发酸，赶紧转移话题。

“嬷嬷若再哭下去，旁人进来看见，还以为本殿病得要不行了。”

周嬷嬷连忙抬头。

“殿下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赵祈年：“……”

果然。

古人都忌讳这个。

她正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外头却忽然传来脚步。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隔着帘子恭敬禀道：“殿下。户部张主事求见。”

周嬷嬷立刻止住了眼泪。

赵祈年脸上的神情瞬间淡了。

张主事、张文敬。

原主记忆里，一张清瘦的脸很快浮了出来。

此人官职不高，只是户部一个正六品主事。

可原主却颇为看重他。

因为张文敬很早便向原主示好，这些日子替原主联络朝臣、探听消息，甚至传递一些朝中动静的，也正是这个人。

而原书里，最后第一个站出来指证四皇子私交朝臣、意图谋逆的人。

也是他。

赵祈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原主待这个人，可谓不薄。

暗地里替他打点过关系，也曾在他被上官刁难时出过手，最后却是张文敬亲自递上证词，将四皇子推入深渊。

以前看原书时，赵祈年只觉得这是标准的“心腹反水”。

如今自己成了那个倒霉蛋，再想起来，滋味便完全不一样了。

周嬷嬷显然也知道张主事是谁。

她神色一紧。

“殿下。您才刚醒，要不老奴让人回了他，就说您还病着？”

赵祈年没有立刻回答。

周嬷嬷低声道：“那些信既已经烧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莫再与这些人来往。您若不见，他也不能如何。”

赵祈年想了想，却摇头。

“不。”

“不见，反而不好。”

周嬷嬷不解。

赵祈年垂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原先来往得那么勤，如今我一病醒，便突然闭门不见。换作嬷嬷，会不会觉得奇怪？”

周嬷嬷一时没说话。

赵祈年继续道：“既然要断，就断得明明白白。也省得他以后隔三差五又找上门来。”

周嬷嬷仍旧有些担忧。

“可是……”

“放心。”赵祈年抬眸，“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对门外道：“请张主事到外间候着。”

“是。”

小太监退了下去。

赵祈年掀开被子要下床。

周嬷嬷连忙伸手扶她，“殿下身子还虚呢。”

“那我总不能躺在床上见外臣吧。”

赵祈年脚刚落地，便觉得膝盖一软。

她眼疾手快扶住床沿。

周嬷嬷吓了一跳。

“殿下！”

“没事。”赵祈年站稳身体，“躺太久了。”

很快，周嬷嬷取来一件月白色常服替她穿上，又给她披了件稍厚些的外袍。

铜镜里映出一张过分年轻俊美、雌雄莫辨的脸，唇上因刚退热，所以也没什么血色。

若不细看，只会觉得是一位病弱清隽的少年。

赵祈年看了几秒。

很好。

就这副样子。

她收回视线：“走吧。”

张文敬已经在外间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