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三十来岁，一身青色便服，身形清瘦，下巴留着短须，见赵祈年出来，他立刻起身行礼。

“臣见过殿下。”

赵祈年走到主位坐下。

“免礼。”

“谢殿下。”

张文敬起身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臣听闻殿下昨夜忽然病重，心中忧虑，这才冒昧登门。”

“如今瞧殿下气色，似乎仍未大好。”

赵祈年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老毛病了，劳张大人挂念。”

张文敬目光轻轻闪了一下。

以往四皇子见他，从不会如此客套。

但他很快便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

“殿下近日操劳太过，还是应当保重身子。”

他说着，看了一眼左右。

赵祈年明白他的意思。

原主每回同他说这些事，都会让伺候的人退下。

但今日，她只端起温茶喝了一口，没有半点让周嬷嬷出去的意思。

张文敬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殿下，这……”

赵祈年淡淡道：“都是自己人。”

张文敬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过很快便掩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殿下，臣这几日已经依您的吩咐，与户部另外几位大人接触过。其中有两位的态度已经有些松动，另有礼部那边……”

“张大人，”赵祈年忽然打断，字字清晰道，“这些事，往后不必再做了。”

张文敬明显愣住，随即迟疑道：“殿下这是何意？前几日您不是还说……”

“前几日是前几日。”赵祈年神色不耐，“如今是如今。”

张文敬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可是担心什么？臣今日来时极为小心，并未叫人发觉。”

赵祈年心里冷笑。

没有叫人发觉？

恐怕最该知道的人，从头到尾都知道。

不过她脸上什么都没显，只轻轻咳了两声。

“本殿昨日烧了一场，昏昏沉沉的躺了许久。”

“人病着的时候，容易想明白一些平日里想不明白的事。”

张文敬目光微凝。

赵祈年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懒散：“从前是本殿年轻气盛，难免有些不知轻重。如今想来，也没什么意思。所以从今日开始，你我之间，便到此为止吧。”

这一次，张文敬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此事岂能儿戏？”

“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殿下说停便停，这两年的苦心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赵祈年连眼皮都懒得抬，“白费便白费。”

张文敬被堵得一时无言，他似乎从没想过，会从赵祈年嘴里听见这样一句话。

“殿下难道就甘心么？”

“甘心什么？”

“自然是——”

张文敬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赵祈年却笑了，那笑意很淡。

“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张文敬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赵祈年往椅背上一靠。

“张大人，本殿问你一句，太子今年多大？”

张文敬怔了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答道：“太子殿下今年二十有一。”

“我呢？”

“殿下十八。”

赵祈年点头，“太子身体如何？”

张文敬：“……”

赵祈年却很认真，“说啊。”

张文敬迟疑片刻，“太子殿下……身体康健。”

“本殿呢？”

外间死一般的安静。

张文敬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祈年抬手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脸。

“本殿这副身子连太子能不能熬得过都不知道，拿什么来争储位？”

“难不成争到了，最后再死在皇兄前头？”

张文敬&周嬷嬷：“……”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敬干巴巴道：“殿下……洪福齐天，何至于此。”

赵祈年摆了摆手：“洪不洪福先不说。”

“命就一条。本殿现在只想养好身子，多活几年。”

她目光落在张文敬脸上，“张大人也是聪明人。该明白本殿的意思。”

“往后若无公事，不必再来。朝中诸事，自有父皇与太子皇兄处置，本殿就不掺和了。”

张文敬静静盯着她，似乎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赵祈年坦荡得很，她本来就是真的不想争，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心虚的。

良久，张文敬终于躬身，“既然殿下已经决意如此……臣明白了。”

赵祈年微微颔首，“送客。”

周嬷嬷立刻上前，“张大人，请吧。”

张文敬却没立即走，而是看了一眼赵祈年，随后低声道，“殿下日后若是改了主意……”

“张大人。”

赵祈年再次打断，这一次连最后一点温度都没了。

“不用。”

两个字干净利落，张文敬终于不再多言。

“臣告退。”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赵祈年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淡了下来。

周嬷嬷走到她身边，仍是一脸忧色：“殿下。这张主事看着似乎并不相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周嬷嬷道：“可他到底知道不少从前的事。”

“无妨。”赵祈年轻轻转了转手里的杯盖，“他会知道怎么做。”

尤其是他背后之人。

“嬷嬷，从今日起，但凡有人登门求见，一概回绝。若无要事，我不见任何人。”

“是。”

.....

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名身穿玄青色常服的青年坐在书案之后。

他手中正翻着一本奏疏，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立刻抬头。

张文敬进来后，规规矩矩跪下。

“臣张文敬，拜见太子殿下。”

赵祯熙没有抬头，只淡淡开口：“免礼。”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威仪。

张文敬起身。

赵祯熙仍旧在看奏疏：“四弟那里如何？”

张文敬略一迟疑。

“回殿下。”

“四殿下今日……有些反常。”

赵祯熙翻页的手停在半空，抬眸道：“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