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艺培训的插花教室里飘着玫瑰和尤加利叶混合的气味。

杨枕书正在给一个企业客户做员工团建的插花示范。

十二个学员围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着白色陶瓷花器和统一分好的花材。

她刚示范完修剪玫瑰刺的手法，正准备讲高低错落的构图原则。

手机屏幕在围裙口袋里亮了一下。她没看。又亮了一下。然后开始震。

她皱眉，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来电，“妈”。她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讲台上。

继续讲课。手机在讲台上嗡嗡地震了整整一分钟才停。

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开始震。学员里有几个人已经注意到她了。

杨枕书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教室外面走廊的消防通道里，划了接听。

“书书。”

莫晓凤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窒息的声音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杨枕书闭上眼，后背抵着消防通道的绿色铁门。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怎么才接啊？妈妈都要急死了。”

“我刚刚在上课，手机静音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妈妈打电话你一定要接吗？”

莫晓凤的声音开始发颤，鼻音一点点浓上来，“今天也没给妈妈发消息。我们不是说好了，三餐都要让妈妈知道吗。妈妈晚上又要睡不着了。你知不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家……”

走廊里有人经过，是培训部的同事，朝她点了点头。杨枕书也点了点头，嘴唇紧抿。

她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胃里一阵发沉。

她知道妈妈又来了。这套话术她倒背如流。杨枕书为了留在郁州工作，莫晓凤发过很多次火。

电话里哭，微信里哭，说“我独自拉扯你长大容易吗，你翅膀硬了就不管妈妈了”。

当时杨枕书说，我留在郁州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听话。也是唯一一次。

莫晓凤对杨枕书的感情很复杂。爱她不知真假，但窒息的控制是真的。

莫晓凤从小不让杨枕书做任何危险的事。跳绳，不行，会绊倒。攀爬，不行，会摔下来。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孩带杨枕书在小区里玩捉迷藏，莫晓凤冲出来把杨枕书拉回家，然后站在楼道里骂了邻居家大人整整十分钟。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她要她藏起来，找不到了？你负得起吗？”

从那以后，小区里的小孩都不跟杨枕书玩了。

小时候杨枕书觉得，妈妈只是过度的爱她，太担心她了。

后来杨枕书慢慢知道了，她是莫晓凤痛失爱子之后生的。

她哥哥杨枕安六岁那年在水塘边溺亡，莫晓凤在屋里做饭，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漂在水面上了。

这件事莫晓凤从没跟杨枕书完整讲过，但她从亲戚的只言片语和母亲日复一日的念叨里拼出了全貌。

莫晓凤表现得很爱杨枕书，可却又不是真的爱。杨枕书不喜欢吃香菜，闻到就会头晕。

可是杨枕安喜欢。每次回家，莫晓凤做的每一道菜都有香菜，还一个劲地给杨枕书夹，“多吃点，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

一大桌子菜，没有一道是杨枕书真正喜欢的。尽管有个别菜她本来能吃，可上面撒满了香菜碎，她根本下不去筷子。

还有她的名字。杨枕书。枕间藏思念，梦里见故人。全是母亲对哥哥的思念。

父亲杨致富受不了莫晓凤的神经兮兮，在杨枕书两岁的时候和莫晓凤离了婚。

杨枕书不想回去天天面对执念太深的母亲，所以毕业后坚持留在郁州。她以为距离远一点，大家都好过点。

可是一天几个电话，上百条信息。她根本逃不掉。

“妈，我要去工作了，先挂了。”

“书书，”莫晓凤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怎么每次都说要工作？你是不是不想跟妈妈说话？

妈妈一个人在家，你爸爸不要我们了，你也要不要妈妈了吗？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呢，摊上你这么不听话的孩子……”

杨枕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波哭腔过去了，才重新贴回耳边，“妈，我真的要上课了。学员在等我。”

她挂了电话。站在消防通道里，看着铁门上贴着的“常闭式防火门”标识，盯了许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回教室，脸上重新挂上职业微笑。

“好了，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哪儿了？对，高低错落……”

下班之后，杨枕书只觉得自己异常压抑，情绪低落。

她很想放松一下自己，喝点小酒，听点小曲。可是最近周溪出差了，杨枕书不敢一个人去酒吧。

于是杨枕书拐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一袋卤鸭脖、一碟花生米。还点了炸鸡。

拎着回了出租屋。她打算喝点小啤酒，看点红果短剧，看点八块腹肌，放纵自己。

两罐下肚，她已经有点微醺了。脸颊发烫，耳根泛红，脑子像泡在温水里。

她趴在茶几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红果短剧APP上那些封面男模，个个八块腹肌，但她的眼神聚焦不到任何一具。

中医说，心情郁闷的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躺在拥有八块腹肌的男朋友身上睡一觉。

她没有八块腹肌的男朋友。她连男朋友都没有。她25岁了，没谈过恋爱，没摸过腹肌。周溪说她“有贼心没贼胆”。

她承认。但此刻，在啤酒的作用下，贼心像杂草一样疯长。也许她该谈个男朋友。当然，她只谈恋爱，不结婚的。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莫晓凤又打回来了。

拿起来一看，程其位。杨枕书盯着那三个字，脑子转得很慢。她划了接听。

“杨老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深夜特有的哑，“有空吗？过来帮我插花。”

“现在？”

“嗯。我去接你。已经准备到圣湖城了。”

“有空是有空……”她看着茶几上那罐啤酒，脑子里的话没过筛子就滚出来了，“但是不想工作。想喝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程其位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你在哪里？”

“在家里啊。在外面喝酒不安全。”

“嗯。”那个“嗯”字拖得很长，“你真乖。还知道在外面喝酒不安全。”

杨枕书被夸了很傲娇。妈妈总说她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她也曾渴望被得到认可，被夸奖，而不是永远活在一个去世的人的阴影下。

杨枕书被夸乖了，加上和了酒胆子也变大起来，整个人傲娇起来。

“那当然，”她傲娇地哼了一声，“酒吧里都是坏人。”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程其位的声音慢悠悠的，“不如我陪你一起？”

“不行。”杨枕书义正词严，“你是男的。这是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