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杨枕书像被救了似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程其位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江旭，怀里捧着一大束没整理过的花，玫瑰、马蹄莲、月季、芍药，还有几支叫不出名字的绿叶。

花材都是好的，但没经过任何处理，枝叶杂乱地堆在一起。

江旭的表情一言难尽。大晚上的，领导让他去买花。这是啥特殊癖好？

江旭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忍不住往门里瞟了一眼。门开得不大，他只能看到玄关的一角。

江旭的眼睛亮了。领导金屋藏娇了？不对啊，领导不近女色。

那就是……领导约了人？大晚上约人来家里？还让他买花？

江旭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跟着程其位五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领导的生活习惯，每天最早到单位，最晚离开，周末偶尔加班，偶尔应酬，从不赴私宴。

五年了，他没见过领导身边有女人。

最近他女朋友看一本网络小说《腌臜》看得魔怔，被宋继开的ai照片迷得神魂颠倒，还问他，“你领导有没有那么帅？”

江旭想说，有过之无不及。但他不敢说，怕从此痛失女朋友。

“江旭。”程其位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淡淡的。

“哎！”江旭把花递过去，程其位接住了。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江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防盗门，摸了摸鼻子。

好奇心害死猫。知道得多，死得快。他还是早点回去陪女朋友吧。

程其位把花拿进客厅，又找来两个玻璃花瓶，放在茶几上。杨枕书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拆花材了。

她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

肩膀沉下去，呼吸慢下来，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得像是把周围的世界都虚化了。

她把花材一支一支地分拣，玫瑰放左边，马蹄莲放中间，月季和芍药放右边，绿叶单独一摞。

然后拿起剪刀，开始修剪。

她修剪的时候，剪刀的刃口贴着茎秆四十五度斜剪，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一根，没有多余的手势。

剪下来的茎秆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纸巾上。

她先插那个高的花瓶。主花是红玫瑰，三支，高低错落，最矮的那支微微弯折，让花苞朝外。

马蹄莲做辅，白色的佛焰苞半开半合，她把它插在玫瑰的间隙里，像从深红里冒出的月光。

月季和芍药做填充，颜色从深到浅往外过渡。绿叶是最后加的，插在最底层和最外侧，把花材的轮廓虚虚地拢住。

花瓶是透明的直筒形，她有意留出了一截茎秆在水里，透过玻璃能看见交错的绿色线条。

最后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水，弹在玫瑰花瓣上。水珠滚了滚，停在花瓣边缘，晶亮的一小颗。

然后是第二个花瓶。马蹄莲为主，白得晃眼。

她把马蹄莲的花苞轻轻掰开一点弧度，让它们像一只只展翅的白鸟。玫瑰缩到背景里，只露一点点红。

整瓶花疏朗清透，和旁边那瓶浓烈的红形成鲜明对比。

程其位一直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一开始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在花材和花器之间来回移动，白而细，指腹上沾着花汁和清水。

修剪的时候，手指握着剪刀的动作很轻，像捏着一支笔。

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指尖走，看她在几朵花之间犹豫、比较、落定。

她的手指动起来的时候，像是在弹一件没有声音的乐器。

然后他看她的脸。她的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灯光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鼻尖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他没注意过。嘴唇被自己咬过的地方有点发红，微微翘着。

她专注的时候，睫毛几乎不颤，眼睛盯着花材，瞳孔里映着花瓣的颜色。

他觉得安宁。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很少觉得安宁。

工作的时候他是紧绷的，应酬的时候他是克制的，独处的时候他是空荡的。

但此刻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蹲在茶几旁边插花，房间里只有剪刀修剪茎秆的沙沙声。

他觉得安宁。然后他又觉得躁动。

杨枕书插完最后一支花，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歪了歪头，伸手把左边那支玫瑰稍微转了个角度。

“好了。”她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程其位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很好看。”程其位说。然后他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

杨枕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打车回去就行。”

“大晚上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去，可不是君子所为，不安全。”

程其位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拿起她的工具箱。

杨枕书想接过工具箱，程其位示意他拿就行。“领导对自己的辖区不放心？”

“那倒没有。”程其位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走。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股很淡的皂香又飘过来，混着一点刚洗澡后的水汽。

他跟在后面，“只是人心难测。除非晚上不许男人出门，否则女性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杨枕书走进电梯，转过身来看着他的侧脸。电梯门关上，镜面内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杨枕书觉得他这话有点意思，开玩笑道，“你这个想法很独特。希望领导能落实。好男人从不会晚上出来瞎逛。”

程其位笑了笑，“有道理。”

一辆黑色轿车，很低调。程其位拉开副驾驶的门，杨枕书坐进去，自己系好安全带。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出了地下车库。

盛世名都的园区在身后越来越远，路灯从车窗两侧划过，一盏接一盏，光斑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杨枕书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盯着窗外。

“圣湖城几期？”他问。

“二期。”她下意识答了，然后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自己住圣湖城？她刚才在客厅里说了一堆个人信息，真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她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没什么表情。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圣湖城二期门口。杨枕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谢谢领导。”

“嗯。”程其位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的瞳孔映得很亮。“早点休息。插花的事，过几天再联系。”

杨枕书点头，关门，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熄，引擎的低鸣隐隐传过来。

她加快脚步，刷卡进了小区大门。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车灯已经灭了。

黑色的车身慢慢汇入夜色，尾灯在路口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杨枕书站在单元门口，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上楼，开门，换鞋，躺在床上。

“杨枕书，你完了。”

手机震了。杨枕书拿出来看。程其位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杨枕书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她回，“到了。”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

最后收到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发信息的时候程其位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亲口对她说晚安，亲口。

杨枕书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但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