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吸顶灯蒙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墙上那幅自己插的干花相框上，影子拉得老长。

杨枕书从小就是乖乖女。这是所有人对她的评价，杨家的女儿，文静，懂事，听话。

但她知道自己本质上并不乖。她只是被管得太严了。

她妈是那种典型的控制型母亲，不是因为爱她，只是因为她是别人的替代品。

她为了留在随州，跟母亲几乎闹掰了。

半个月过去了。程其位没有联系杨枕书。

大领导嘛，贵人多忘事。郁州几百万人，市长一天要处理多少事。

修车剐蹭这种小事，大概早就被他忘了。

杨枕书暗自高兴。她甚至开始庆幸自己那天没有主动发消息去询问，万一人家真的是随口一说呢，她主动凑上去，显得多巴结似的。就让这件事翻篇吧。

周五，艺培训团建。

钱老板难得大方一回，订了郁州大道上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

杨枕书所在的插花部一共七个人，加上培训部的五六个人，拼了两张大圆桌。

菜不错，酒管够，气氛热络。杨枕书吃得不多，她天生对社交饭局没什么热情，但也不能不去。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夹菜，偶尔附和着笑两声。

吃完饭大家又张罗着去唱歌。

KTV的包间是钱老板提前订好的，大包，带吧台，灯光打得跟迪厅似的。

杨枕书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橙汁，看同事们抢麦。

林丽圆坐在她斜对面，穿着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胸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正跟主管聊得热火朝天。

杨枕书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林丽圆跟她同一年进艺培训，都是插花师。

两个人路线不同 林丽圆偏传统，大红大紫，规矩端庄，郁州本地的贵妇们很喜欢，觉得她插的花“喜庆”“大气”。

杨枕书偏写意，用色清雅，插花大胆，意境深远，插出来的花别具一格。

钱老板说她是“艺培训最有灵气的一个”。

林丽圆不这么认为。林丽圆觉得，杨枕书就是靠一张脸。客户选她，是因为她漂亮。

所以但凡有机会，林丽圆总要拿话刺她两句。

杨枕书一般都忍。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

但今天，林丽圆明显喝多了。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

酒瓶转了一圈，瓶口停在杨枕书面前。同事们一阵起哄。杨枕书选了“大冒险”。

抽到的题目是，给微信置顶聊天发消息，说“我想和你睡觉”。

包间里“哇”声一片。

她的微信置顶只有一个，她妈妈。这让她怎么发？这是杨母要求的。杨枕书来了郁州也不敢改。

“我认罚。”她端起面前的酒杯。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杯子。林丽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酒红色的裙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光，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没到眼底。

“怎么啦杨枕书，玩不起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林丽圆又笑了一声，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还是说，你不想让我们看到你置顶的是谁？”

杨枕书还没来得及反应，林丽圆已经伸手把她的手机抢走了。

杨枕书伸手去抢，“还回来。”

林丽圆往后一躲，另一只手点进微信，刚刚杨枕书还在看手机，屏幕没锁。

“妈妈？”林丽圆看着置顶的名字，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年头谁还把妈妈置顶啊？而且你是二十五岁，不是五岁。笑死。杨枕书，你不会是个妈宝吧？”

包间里有人干笑了两声。杨枕书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伸手，“林丽圆，把手机还我。”

林丽圆举着手机往后又退了一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那我网开一面好了，”她笑着说，“不让你发给你妈。我随机选一个好了。”

杨枕书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通讯录里人不多，很快就滑到了底部。

然后林丽圆的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点进去了。

她选中的那个对话框。干干净净的，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一条验证消息。

然后是林丽圆按下了发送键。发出去的内容是，“我想和你睡觉。”

发完还把聊天记录删了。

杨枕书夺回手机的时候，手都在抖。她低头看屏幕。

她想解释，想发消息说“发错了”“是玩游戏”“不好意思打扰了”。

但杨枕书根本不知道林丽圆发给了谁。

她问林丽圆：“你发给谁了？”

林丽圆耸了耸肩：“就是按规则随机发的啊。怎么了，不会是你前男友吧？”

杨枕书没说话。她攥着手机。心里疯狂地自我安慰，对方应该能看出这是玩笑话吧？

一个正常的、有基本社交礼仪的人，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消息，应该都能判断出是发错了吧？应该不会当真吧？应该不会吧？

包间里的音乐还在响，有人在唱《孤勇者》，唱得声嘶力竭。

杨枕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

手机震了一下。她的心跟着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手机。

程其位发来一个问号。

杨枕书盯着那个问号，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然后是下一条消息。一个定位。郁江路九号盛世名都。后面跟着一个字，“来。”

杨枕书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打字。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语无伦次的解释。

“领导，不好意思，我们公司团建玩游戏，我大冒险输了，我同事拿我手机乱发的，不是我的本意，真的非常抱歉打扰到您了。”

对方回得很快。“我知道。”

然后又一条，“所以我让你过来插花。”

杨枕书盯着“插花”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插花。对，是插花。上次说好的，三次。对，没错。她打字，“现在？九点多了。”

程其位的回复只有一行，“我刚下班。想看点让我心情愉悦的花。”

此花非彼花，此等心思只有程其位自己知道。

杨枕书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让我心情愉悦的花”，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然后她来不及多想了，因为周溪说过“他吹毛求疵要求极高”，一个能让下属半夜加班的领导，大概也不觉得让插花师晚上十点上门有什么问题。

她于是打字，“好的，我现在过去。”

程其位没有再回复。

杨枕书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组长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急事要先走。

林丽圆在后面喊了一声，“杨枕书，你脸怎么这么红？”

杨枕书没理她。她走出KTV包间，穿过走廊，推开大门。郁州夜晚的热风扑面而来。她站在路边拦车。

杨枕书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的脸。红得确实不太正常。

她闭上眼，报出地址。然后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今晚什么都不要发生。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