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盛世名都南门的时候，杨枕书看了一眼计价器，三十七块。

她扫码付了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仰头望了一眼。

郁州的夏夜闷得人发慌，空气里糊着一层黏腻的水汽，路灯的光晕被水汽洇开，黄蒙蒙的一大团，照得人眼睛发花。

盛世名都。郁州最贵的住宅小区之一。杨枕书以前只在钱老板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钱老板给一个客户做别墅软装的时候提过一嘴，“盛世名都那房子，一平米顶你半年工资”。

她当时没什么概念，现在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足足有六米高的黑色铁艺大门，还有门两侧站得笔挺的两个保安，忽然就有了概念。

她走到门卫室，报了程其位的名字和门牌号。

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工具箱，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

电话通了，保安说了几句，挂了，递给她一张访客卡，又指了指右手边的那条路。

“进去右转，走到头，三号楼。刷卡进大堂，电梯上顶层。”

杨枕书接过访客卡，点头道谢，往小区里走。

盛世名都的园区很大，绿化做得极好，香樟、银杏、桂花树错落排列，灌木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楼栋之间间隔很宽，每栋楼都只有几层高，但层高极高，外立面是深灰色石材和浅色木饰面拼接，线条利落。

路灯是矮柱形的，光线往下压，照亮路面，不晃眼睛。

偶尔有住户遛狗经过，狗绳都是皮质的。

三号楼到了。杨枕书刷卡进大堂，大堂挑高至少有七八米，正中间挂着一盏巨大的环形吊灯，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像镜子一样。

她找到电梯间，按了顶层。电梯门打开，里面是木质内壁。一梯一户。

杨枕书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跳也跟着一跳一跳地往上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就涂了个防晒。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在KTV洗手间里补个口红。

但转念一想，补什么口红，她是来干活的。对，干活。

电梯停了。门打开。

顶层的走廊很短，只有一扇门。深灰色防盗门，门框周围嵌了一圈暖色灯带，光线柔和。

杨枕书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程其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门口。

领口很低，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胸肌的上半部分。

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微微卷着，有几缕贴在鬓角。

皮肤上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潮气，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矜贵，高不可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目光平直，不苟言笑。

现在这身家居服，宽肩，窄腰。手臂的肌肉线条从袖口延伸出来，小臂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杨枕书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那片露出来的胸肌上。

然后她猛地收回视线。

她怀疑他在色诱她。但她没有证据。绝世美男，在她面前，露着胸肌。她的“妇道”要守不住了。

“进来吧。”程其位侧身让开，语气平平淡淡的。

杨枕书点头，换鞋，跟着他往里走。

鞋柜里只有男鞋，皮鞋和运动鞋各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郁江，江对岸的灯火铺了满窗。

室内装修极简，大面积的白色和浅木色，家具线条利落，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沙发是米白色的，很低，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

茶几上放着一只透明玻璃花瓶、一把剪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白色的杯子。

电视墙旁边立着一排书架，上面的书按高度排列，从高到低，像一道倾斜的曲线。

“坐。”程其位指了指沙发。

杨枕书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程其位从茶几上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倒进白杯子里，递过来。

她伸手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干燥的。

杨枕书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杯子差点脱手。

她急忙用两只手捧住，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仰头喝了一口。

喝得太急。水灌进去，呛到了。她猛地咳起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一路淌到脖子里。

程其位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杨枕书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纸巾，他已经把纸巾展开，往她下巴方向伸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帮她擦掉桌上的水渍一样。

杨枕书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从他手里把纸巾抽走，动作快得像抢。

“我自己来。”她说，声音还带着咳过的哑。

她低头擦下巴和脖子，没看见程其位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一闪而过。

杨枕书把纸巾攥成一团，放在茶几边缘，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小心翼翼，没再呛。

“杨老师，不用紧张。”程其位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整个人松松散散的，有一种稳定的、收束着的力量。

“我又不吃人。”他顿了顿，“周溪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很多坏话？”

杨枕书摇头，“没有没有。”

“那她跟你说什么了？你那么紧张。”

杨枕书犹豫了一下。她本来可以随便编两句搪塞过去的，但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在出租车上和周溪的聊天记录，可能因为太紧张了，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她说你位高权重，正人君子，不近女色。”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嘴巴。前两个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加第三个？

万一人家有什么隐疾，或者有什么特殊爱好，她今天是不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程其位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穿得有多随意。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

“倒也没说错。”

杨枕书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攥着杯子，目光在他和茶几之间来回晃。

“那个……不是说插花吗？”

“嗯。”程其位指了指那只空花瓶，“花马上到。助理过会儿送过来。”

杨枕书在心里喊了一声救命。她为什么要来那么快？

现在坐在这里，对面坐着一个市长，穿着低领家居服，她的心里压力多大啊。

程其位很从容。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然后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你平时都接什么类型的单子？”

“都是艺培训安排的，主要是插花培训，上门布置。”

“插花学了多久？”

“大学开始学的，毕业之后专门去苏州跟了一个老师。”

“浔阳人？”

“嗯，浔阳的。”

“郁大美术系毕业的？”

“对。”

“有男朋友吗？”

“没有。”

“谈过恋爱吗？”

“没有。”

“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我妈。我爸……他们很早就离了。”

杨枕书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刚才说了什么？她把自己的老底交代了个干净。

浔阳人，郁大美术系，没男朋友，没谈过恋爱，父母离异。

她看着程其位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当位高权重的人愿意放下身段，和颜悦色地跟你聊天，对方肯定是在一步步把你引进他的陷阱。

她一个做培训的，跟客户闲聊是基本功，平时都是她引导别人说话。

但今天晚上，她像一只被顺着毛摸的猫，被人家问什么答什么，连脑子都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