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沃尔沃挤出涌动的车流，朝许常康的新家开去。

成片的老式板楼沿着街面铺开，米黄色的外立面斑驳，好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晒着衣物，花花绿绿，在风中轻晃。

叶清樾说：“你先下车，我去附近找地方停车。”

许虔捏着手指，“没事，我跟你一起。”

她有话要跟他说，关于她丑陋的家庭现状。

车子从小区门口驶过，许虔看见了奶奶。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门口不停张望。

许虔改变了主意：“我看见奶奶了，我先下去，一会在门口等你。”

“好。”

“奶奶。”许虔打开车门，把老人拢进怀里，“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想早点看见你。”奶奶轻拍她的后背，慈爱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不肯错过任何细节，“好像瘦了。是不是当老师太辛苦了？”

“没瘦。”许虔笑说，“我吃得特别好。”

“那就好。”奶奶忍不住唠叨，“太瘦了不好看，也不健康，工作那么辛苦，要多吃饭。”

“知道。”

“小叶呢？”老人家往路边张望，“怎么没看见？”

许虔扶着奶奶往里走，“他去停车了，我先陪您上楼，一会我再下来等他。”

“小叶知不知道咱们家里的事啊？”提到家丑，奶奶特意压低声音，她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看儿子这么胡闹，真是丢人。

“还不知道。”许虔沉默一霎，“我一会带他在附近先逛一圈，跟他讲清楚，我们再上楼。”

“好。”奶奶叹气，“这些事瞒也瞒不了一辈子的，总是要跟人家说清楚的。你爸这些事做的……唉，把我老脸都丢没了。”

许虔没接话。

许常康住的小区有些年头了，楼层不高，只有十一层，一梯两户单电梯。

她都不知道许常康什么时候买的这套房子。

许虔按下电梯键，“奶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奶奶低头叹气，没有正面回答：“比你知道得早点，过完年知道的。”

电梯来了。

许虔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文文？”奶奶捏着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许虔重新按下电梯门，扶着老人走了进去，“我们上楼吧。”

“你是不是紧张？”奶奶看破她的情绪，粗糙却温暖的双手裹住她的右手，“没关系，奶奶陪着你呢。”

开门的是个女人，保养得很好，体态丰腴，穿了条很宽松的裙子，浑身散发着慈爱。

许虔猜不出她的具体年龄，但肯定比罗缦要年轻。男人都这样，喜欢年轻的，发达了就抛弃糟糠之妻。

“你就是文文吧？跟你爸爸说的一样，长得真漂亮。”女人脸上堆笑，很讨好，她把手里牵着的孩子推到身前，“来，琮琮，这是姐姐，来，叫姐姐。”

叫琮琮的孩子害羞地眨着眼，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人。

“小孩子有点怕生……”

女人窘迫地笑着，一番话没说完，就被许虔打断了：“理解，毕竟没见过面。”

她也叫不出“阿姨”，所以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孩。

许虔盯着那孩子看，琮琮更像妈妈，只有鼻子像许常康。

她问女人：“他几岁了？”

“下个月四岁了。”女人笑盈盈地答话。

许虔算了下日子，那就是她大学毕业没多久，她的弟弟就出生了。

许常康这老来得子，可真够老的。

琮琮松开妈妈的手，往屋里跑去，大声喊着“爸爸”。

许常康终于露面，他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是被儿子从厨房喊出来的。

“文文来了。”他看见许虔，露出笑，很心虚。

许虔看他一眼，便收回视线，扶着奶奶进屋坐下。

“爸，叶清樾去停车了，他不知道门牌，我下去接他。”许虔连坐都没坐。

“哦，好。”许常康没挽留，“中秋节，好多邻居家里都要聚餐，我们这小区停车场又小，不方便跟邻居借车位，多不好意思……”

“好的，我知道了。”许虔没看他，转身就走，“先下楼了。”

叶清樾已经停好车，提着东西站在保安室里等许虔，脚边还放着一盒送给小朋友的积木。

许虔远远看见保安室小窗里透出的身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怕他久等。

“叶清樾——”许虔闯入保安室，“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许虔转向保安：“叔，这些东西在您这先放一下，我们马上回来拿。”

保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许虔拉住叶清樾的手腕，把他带出保安室，往门口走去。

沿着街面往前走，许虔一直沉默着，昨晚琢磨好的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她连第一句话都开不了口。

“许虔？”叶清樾的手腕还被她抓着，内侧那道浅得近乎看不见的疤突然发痒。

许虔在一棵槐树下停下。

京州已经入秋了，枝头些许黄叶，隐匿在尚且浓郁的绿意里。

她提了一口气，沉沉开口：“我有个弟弟。”

“弟弟？”叶清樾眼神茫然，不懂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由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叶清樾父亲的顾客，对方经商，恰好跟罗缦和许常康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对方介绍时，提及许虔的家庭，说的是独生女。

叶清樾见过她所有的家人，但没见过她口中的弟弟，她也没有表弟、堂弟。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那盒暂存在保安室里的积木原来是……

街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匆匆。

人们习惯了快节奏，谁也不为谁停留。

有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几片落叶盘旋而下，一片卧在许虔的耳边，剩下的卧在她的脚边。

许虔低头看落叶，只有边缘一圈泛着黄。

“他们在我高中就离婚了，他是在我爸再婚后出生的，两个多月前我才知道这些事。抱歉，没有故意隐瞒你。”

叶清樾一时说不出话，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短时间内消化不了。

他目睹过这对离婚多年夫妻的“恩爱”。

演技真好，谁都看不出破绽，许虔作为他们的女儿，都被瞒骗多年。

连他都无法接受这个消息，那么许虔呢，她被告知一切时，是怎么样的心情？

许虔脸上没什么情绪，她所有的崩溃都留在那晚、那个曾经的家里。

她听着他们虚伪地向她解释为什么瞒她这么多年，不想影响她升学、考虑到她刚上大学、她刚工作还不稳定……

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每个理由都用所谓的爱绑架着。

他们说：“文文，我们是为你好，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你。”

而他们决定坦诚的理由却让人荒谬发笑。因为许虔成家了，他们这个家终于可以解绑了，她的弟弟也不能藏一辈子。

许虔捂着耳朵不肯听，歇斯底里地说他们让她觉得恶心。

她边哭边喊，一阵阵作呕，最终吐了一地。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骗叶清樾说去朋友家住一晚，实则待在酒店，一整夜都没睡，身体内的水分都成了她的眼泪。

记忆在那晚不受控地往前倒，每想一件事，许虔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也像累赘。

她咽下所有情绪，升学、就业、婚姻，都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进行，她体谅他们，却被告知以为的幸福生活竟然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支撑她当父母眼中的乖乖女的动力骤然消失了。许虔讨厌过去戴着面具的自己，于是决定重新活一次。

许虔第二天向学校提出了辞职，领导不同意，关心她缘由，劝说她不要冲动。许虔不为所动，坚持辞职。

所有的工作结束，她坐上了飞往云南的飞机，两个月后，她回到京州，盘下了一家酒吧。

又有风吹过，许虔脚边的细碎的落叶被吹起，在叶清樾的脚边重新躺下。

许虔抬头，往小区望了一眼，目光很深。

“他的新妻子、新孩子都在，如果你无法接受，可以不上去，抱歉让你跑一趟，油费和饭钱我转给你。”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叶清樾。

他看清的她的眼神，看清她的情绪，也看清衔在耳边发丝里的落叶。

还有——她漂亮的耳垂不再泛红。

叶清樾伸手，快要触时，动作无意识地放缓，像电影慢镜头。

他抬着手，滞在空中，没有下一步动作。

许虔偏头，盯住他悬在她耳边的手。

她觉得好诡异，身体偏向相反方向。

他看到了她微妙的反应，识趣地收手，提醒她：“头发上有落叶。”

许虔“哦”了一声，抬手寻到落叶，拢在掌心里。

刚脱离枝头的落叶还带着草木的湿气，触感软韧，指尖捻过，能感受到纹路。

“走吧。”叶清樾转身，看向那座斑驳的老式住宅。

许虔刚刚在发呆，没听清他说什么。

叶清樾转身看她，低头握住她的手腕，被他牵着走进一家便利店。

他给帮忙看东西的保安买了包烟，结账时才松开许虔的手。

许虔的手里还捏着那片落叶，指尖在页面上来回摩挲，细细感受脉络纹路。

付好钱，两人并肩走回小区，谁也没开口。

保安看见烟，脸色一变，眼睛笑眯眯的，眼角的几道褶更深了，“东西在这，都看着呢。”

叶清樾拎起东西，看一眼许虔，“许老师，带路吧。”

这些东西，有许虔自己买的，也有叶清樾买的。许虔拎了自己那部分。

出了电梯，802的家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动画片的声音，还有小朋友的咯咯笑声。

许虔跟叶清樾对视一眼，她耸了耸肩，故意在门口发出响声。

干站在门外等了两分钟，屋内毫无动静，只有小朋友的笑声断断续续。

“进去吧。”许虔拎着东西进去了，鞋也懒得换，在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鞋印。

客厅里只有琮琮和他的妈妈。

奶奶和许常康都在厨房里忙碌。

女人看见许虔和她身后的男人，慌忙起身。

“来了。”女人挤出笑，拉起在看动画片的儿子，“琮琮，姐姐和姐夫来了。”

小朋友依然躲在妈妈身后，好奇的眼睛瞪得溜圆，害羞地不肯叫人。

许虔放下手里的东西，给这对母子介绍自己的身边人：“这是叶清樾。”

她没给他加任何前缀。

“你就是小叶啊。”略带尴尬的笑容似乎焊在了女人脸上，“我听文文的爸爸提过，果然是一表人才。”

许虔看向女人，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

在厨房忙碌的许常康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将手擦净，来到客厅。

“清樾来了。”许常康不动声色地向女儿投去一眼。

许虔点点头。

许常康放心了。

经商多年的许常康最会处理这种场面：“来来来，坐。清樾，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钟阿姨，这是文文的弟弟，琮琮。”

文文，琮琮。

很有意思的两个小名，不需要放在天平上，一眼明了分量轻重。

叶清樾递上礼物，滴水不漏地跟许常康说着话。

许虔冷眼看着侃侃而谈的许常康。

所以他以前都在沉默什么。

商场上游刃有余的许总，回了家却成了哑巴，能面对一切场合，唯独不敢直面她。

许虔拖过脚边的积木，微笑着递给许常康，“爸，我给琮……弟弟的礼物。”

她故意的，她要唤醒并加深他的愧疚。

许常康果然低下了眼睛，沉默许久，才伸手接过，“谢谢。来，琮琮，谢谢姐姐。”

看见积木，害羞小孩开了口，声音怯生生的：“谢谢姐姐。”

小孩注意到许虔手里捏着的东西，戳了戳许常康的手臂，指指许虔的手，意味明显。

许常康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儿，“文文，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能不能给弟弟看看？”

许虔摊开掌心，一片落叶躺在掌心

她说：“不行，这是我的。”

琮琮“哇”一声哭了。他是父母的老来子，受尽宠爱，甚至是溺爱，只要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

许虔的拒绝让他愤怒。

许常康跟妻子，一左一右哄着孩子。

许虔把落叶放进口袋，问叶清樾：“一起去厨房帮奶奶？”

叶清樾摇头，“你去吧，我去趟卫生间 ”

狭小的厨房里，奶奶弓着背，往油锅里挤丸子。

一颗丸子跳进油锅，溅起的油点落在奶奶青筋蜿蜒的手背上。

许虔大步跨了过去，关了火，再抓过奶奶的手检查。

奶奶拍着她的手背，笑她大惊小怪，“没什么事啦！看把你吓的。”

许虔来来回回检查了两遍，确认没事后松了口气。

台面上放着一盆炸好的丸子，都出自奶奶之手。

“你干嘛要做这些呢？”许虔为奶奶打抱不平，“他不能自己做吗，做不了就叫外卖。”

奶奶重新开了火，“你爱吃我才做的，我是做给你的。”

许虔看着盆里的丸子山，“那这也太多了。”

“给你带回去，冻在冰箱里，想吃了随时拿出来。”

许虔瘪嘴，眼泪挂在眼角，将落未落。

奶奶笑着用筷子夹住她的两片嘴唇，“像鸭子。这么大人了，还哭呀，羞羞脸的。”

厨房的移门被人敲响。

奶奶探头望向门口，“厨房还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