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虔抬手，捏了捏耳垂，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耳垂上还带着医用穿刺钉。

只是正常的炎症反应。

她说：“我知道。”

“嗯。”叶清樾注意到了耳垂上多出来的东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打耳洞了。”

许虔点头，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

叶清樾的视线没离开过她的耳垂。

“好像发炎了？”他不确定。

“嗯。”许虔说，“正常的炎症反应。”

“那……”叶清樾忽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照顾好自己。”

“好。”许虔说，“你也是。”

许虔去忙了。

叶清樾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发光的招牌。

——想自由。

很简单也很复杂的三个字。

自由无形，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对于许虔来说，也许就是具化为辞职、离婚和开酒吧。

他走了。

这一天结束，许虔给她的心情打6分。

不好不坏，刚刚及格。

一周试营业结束，想自由暂休三天进行整改。

这期间，罗缦和许常康都没找过她。

后者有新生活、新家庭，还有新孩子，不出意外，一般是想不起她这个旧孩子的。

至于前者，以罗缦的强势和控制欲，很少这么久不跟她联系。

牌桌上除了打牌，聊天也很重要，一群有钱有闲的阿姨们凑在一起，什么都聊。

吴阿姨在校门口碰见许虔这事，当天就传进罗缦耳中了。罗缦的平静、不作声，实在太诡异。

窗外下雨了，晕染城市轮廓，一切都显得雾蒙蒙的。

许虔刚起床，把换下来的睡衣塞进洗衣机里，听着洗衣机的声响，躺在沙发上发呆。

这套房子位于寸土寸金的地段，因此面积不大，四十平的大小，家电家具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间都不浪费。

手机铃声同洗衣机一起合奏。

许虔拿过一看，是舅舅罗维打来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远不近，见面和谐相处，但私下鲜少联系。

罗维这通电话，大概是替罗缦传话。

许虔接了。

罗维开门见山，请她和罗缦中秋来家里吃晚饭。

那天酒吧正式开业，许虔抽不出时间。

她没说具体理由，也懒得撒谎，只说有事。

罗维试探性问了一句：“文文，你和你妈妈闹矛盾了？”

他先给罗缦打的电话，她爽快答应了，表示一定来，但许虔的事她可做不了主，让罗维自己去请。

提到许虔，罗缦的语气都变了，怪腔怪调的，罗维以为母女俩因为上次生日宴的事情，关系还僵着。

罗维扮起和事佬，然而一开口，立场就是偏的：“文文，你妈妈很不容易，你要多体谅……”

许虔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舅舅，还有其他事吗？我该去忙了。”

罗维只好打住：“没事。你去忙吧。”

许虔丢开手机，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咔哧咔哧地嚼着。

这是家里最后一包零食了。

体谅。

这个词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太多次了。

许虔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直到上初中，才被罗许二人接到市里一起生活。

十二岁以前，她在村里，由奶奶和爷爷照看。年龄还小的时候，爬树下水，抓猫逗狗，许虔什么都干，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邻居婶婶说：“跟个野孩子似的，难怪他们不愿意把你带去城里。”

许虔懵懂地看着奶奶，好像懂了什么。

奶奶粗糙的手掌盖住她的耳朵，对着她苦涩地笑笑。

罗许二人偶尔回来看她，每次离开时，许虔会哭闹着不许他们走。

她的哭声太响，引得邻居们都站在家门口，交头接耳，看她家热闹。

爷爷会抱着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乖一点，不要哭了。”罗缦在旁边说，“我们是在赚钱，是为了把你以后带到身边，你要体谅我们。”

许虔哭着点头，主动松开了手。

有时候许虔也会被送到外婆家。

连外婆也会说：“文文，你妈妈在外面很辛苦，赚钱是要看人脸色的，你不能给她找麻烦，要体谅她，她不是故意把你留在这里的。”

上了小学，班里像她这样的留守儿童并不多。每次大家聊起家长，许虔和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隔断。

每次开家长会，许虔的位置上坐着的不是头发花白的奶奶就是满脸皱纹的爷爷，其他同学都是意气风发的父母。

有一年，奶奶病了，爷爷在家照顾她，没人给她开家长会。

许虔看着自己空荡的位置，哭着一路跑回家，给罗缦打电话，质问她和许常康为什么把她丢在老家。

罗缦语气不耐烦：“要赚钱。你都这么大了，能不能懂事一点？你知道你这通电话多影响我做生意吗？”

爷爷闻声后赶来，夺过她手里的听筒，撂回电话机上，将许虔拉到一边，语重心长跟她讲道理，那些许虔听到耳朵起茧子的道理，又是乖一点要体谅。

许虔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表现得多乖，他们才愿意带自己一起走。

小学毕业的暑假，许虔梦想成真，终于被带走了。

相处三天后，罗缦对许虔很失望，因为她不是自己心中完美的女儿，她的缺点太多了。

罗缦每天都在纠正她的习惯，声音尖锐，带着不由分说的严厉。

许虔越来越沉默，因为渴望母爱，所以她甘愿被罗缦改造，每个环节都乖顺地听从罗缦，努力扮演他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而许常康旁观着妻女，偶尔跳出来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后来他们一家三口定居京州，这座流光溢彩、寸土寸金的城市有着无限魔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可留下的却寥寥无几。

许虔是初二那年中途转学的，同学们得知她要去往京州，都发出了羡慕的感慨。

坐上飞机，萦绕在耳边的仍然是那番雷打不动的说辞。

她知道这趟航班的来之不易。

罗缦和许常康的辛苦都是真的。

所以她要懂事听话，做个好孩子。

洗衣机结束工作的音效掐断许虔的回忆。

她跑到阳台，把睡衣晾好。

窗外的风大雨大，楼下的树木随风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许虔看了一会，摸了摸肚子，刚才那袋薯片并不能扛饿，她决定去厨房煮挂面。

先吃饭吧。

当老师的这几年，许虔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

二胎家庭里被冷落的老大、没有天赋却要家长强加音乐梦想的孩子、被恐吓着长大的脆弱小孩……

她见证了他们的眼泪，晶莹剔透的眼泪，每一颗都裹藏着委屈。

大人们天然地拥有述说不易、压力、辛苦的权利，而孩子却要被辛酸和眼泪混在一起咽下。

这让许虔很无力，她无法帮助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也无法化解自己的痛苦，只能看着这群孩子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无以名状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戴上虚伪的面具，以一种并不喜欢的方式讨生活。

锅里的热水烧开了，腾腾的热气升起，水汽湿了许虔的眼睛。

许虔往锅里撒了把挂面。

吃过饭，许虔出门了。

家里零食没了，她要去补货。

压抑太久的人就像一座休眠火山，看似平静，可底下储藏着的滚烫的熔浆随时都会迸发，且威力未知。

许虔爱吃零食，一周采购两次。

她不想节制，这就是她的熔浆。

游荡在零食货架间，许虔的手机又响了。

她忘了静音，突兀的铃声让周围的顾客蹙眉望了过来。

许虔歉然颔首，没看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

“文文。”

电话那头是她沉默的父亲。

显然，许常康今天并不沉默，否则就没有这通电话了。

许常康的开场白文绉绉的：“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

许虔推着车，心不在焉地听着，从货架上取下薯片丢进购物车里，她一碗水端平，各个口味都拿了一包。

“听不懂。”许虔故意懒散道。

许常康只好换了更直白的方式：“中秋节快到了，爸爸想请你那天来家里吃午饭。”

“哪个家？”许虔又往购物车里丢了虾片。

“爸爸家。”

许虔拒绝，把话说得客气又生疏：“阖家团圆的日子，还是不打扰爸爸一家了。”

她真想问问他，那她的家在哪里？

许常康发挥拿手好戏——沉默。

许虔在电话里陪着他沉默。

购物车很快漫成一座小山，各类膨化食品堆在一起，许虔倍感满足，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许虔问：“还有事吗？”

“文文。”许常康的声音低下去，对女儿的愧疚再次浮起，“今年，奶奶也会来的。你不想见她吗？”

许虔已经有半年没见过奶奶了。

当年他们一家三口定居京州，许常康提出过带老人家来大城市生活，被奶奶拒绝了。

奶奶说她在老家待了快一辈子了，有感情，不想走，再者她一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太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来，也不会坐地铁，去了大城市，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熟人，会孤单。

许虔的默然让许常康窥见了可能性。

“奶奶很想见你。”他把手机递给了母亲，“她有话要跟你说。”

“文文——”听筒里传来老人苍老粗粝的声音。

许虔停了下来，捏紧手里的手机。

奶奶好像又老了一些。

后面的顾客没注意，两辆购物车撞在了一起，也撞到了许虔的腰。

哐当一声，许虔的购物车直直向前冲去。

许虔回过神，跨步向前，及时抓住购物车。

“文文，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奶奶的声音发紧，带着浓浓的担忧。

“没事。”许虔按着腰，隔着衣服，用掌根揉着，“奶奶，你怎么来京州了？”

“你爸爸喊我来看佑靖。”奶奶说，“但我更想看你。你中秋不想来你爸爸这，那就不来吧，奶奶可以去找你的。”

“你知道怎么来找我吗？”眼泪含在眼眶里，许虔努力克制。

“不知道。”奶奶却轻描淡写，“我有嘴，不知道就问路上的人，慢慢走，总能去看你的。”

许虔擦掉眼角的眼泪，改变主意：“不用，我去看你。”

“真好真好。”奶奶的嗓门一下亮了起来，“那，你把小叶也带上啊？”

奶奶只见过叶清樾一面，在春节的时候。

叶清樾陪着许虔回老家，看望了奶奶，去给爷爷扫了墓。

奶奶早就从许常康口中听说了叶清樾，是什么博士后，她一个老太婆也不太懂，只知道这个孙女婿文化高，长相端正，家庭条件不错，长辈都是知识分子，配她的文文刚刚好。

听说孙女带孙女婿回来，老人家提前一天去镇上买了许多年轻人爱吃的东西，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给两个孩子都包了红包。给许虔的那个比给叶清樾的还厚。毕竟是亲手带大的孙女，她就是偏心。

奶奶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血压高。

许虔答应了：“好。”

她怕奶奶知道真相，被气倒。

奶奶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真好真好。我的文文过得好，奶奶这辈子就知足了，可以安安心心走了。”

“别说这种话！”许虔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要这么说。”

“好好好，不说了……”

许常康的声音挤入：“妈，有什么话等见到文文，你再慢慢跟她说。”

奶奶把手机还了回去：“……好。文文，不说了，中秋节那天，你早点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嗯。”

手机回到许常康手里，“文文，那就这样说好了。爸爸一会把地址发给你。”

“爸。”许虔问，“那里是你家，那我家在哪里？”

许虔听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许常康在走路。

他捂着听筒，压着声音说：“文文，你成家了。”

许虔懂他的意思，但她不认同。

他对家的定义也太浅薄了。

许虔收起手机，去收银台结了账，拎着一袋沉甸甸的零食，去街边的手机店给奶奶买了台新手机。

奶奶用的是老年机，按键的，许虔刚工作那会本想给她买台智能机，老太太死活不收，许虔只好换成老年机。

奶奶对手机很宝贵，要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再锁进柜子里。许虔给她打电话，铃声闷在柜子里，奶奶总是听不到。奶奶怕打扰她，平时也不给她打电话，祖孙俩的联系就变得越来越少了。

那个困扰自己的问题，许虔找到了答案。

温馨、充满爱意、让她感到舒适的地方才叫家。

她在京州没有家。

她的家在南方的村庄里，那个和奶奶一起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