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

方榆赶紧挤出个笑来，低头接着掐豆角，心里却乱糟糟的。

这钱到底该从哪儿挣？

去县城找糊火柴盒的活，那得是厂里的家属才能领。

贺允城在厂里开车，按说她也算家属，可两人是签了字要离婚的，她哪好意思开口让他去帮着问。

上山挖草药倒是个法子，可这季节能挖啥，她心里也没个准数。

正琢磨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哐哐的拍门声。

“银朱嫂子！在家没？”

门外一个大嗓门跟着拍门声一块儿传进来。

刘银朱把手里的白菜往筐里一扔，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在呢在呢，门没插，自己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胖大娘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

方榆赶紧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刘银朱指着来人给她介绍：“这是村东头的孙大娘，跟咱家住得近，平时没少走动。”

“孙大娘好。”方榆笑着喊了一声。

孙大娘上下打量了方榆两眼，乐得直拍巴掌。

“哎哟，这就是允城新娶的媳妇吧？昨天人太多，我挤半天都没挤到跟前。这闺女长得真俊，嘴还甜，银朱嫂子你这是捡着宝了。”

刘银朱嘴上客气，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啥宝不宝的，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孩子。你大清早跑过来，有啥事啊？”

孙大娘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往前凑了两步。

“大队部的老郭让各家去个当家的，说是公社来了人，有事要宣布。我寻思你家老大两口子都下地了，就过来叫你一块儿去。”

“好事？啥好事？”

“那谁知道，去了不就清楚了。”

刘银朱一听，麻溜地从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榆丫头，你把这豆角择完，晌午焖一锅豆角饭，锅里放点猪油渣。我跟你孙大娘去去就回。”

“哎，妈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顺着土路往大队部走。

孙大娘一边走一边嗑瓜子，嘴上也闲不住。

“嫂子，你家这媳妇娶得值啊。我昨天就听人说了，方家那个方萍跑了，方家拿大丫头来顶。我还担心你心里堵得慌，今天一看，这比原先那个强多了。”

刘银朱哼了一声：“那可不，方榆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勤快。方萍那丫头我一早就瞅着心思太活泛了，不是个过日子的，跑了正好，省得以后闹得家宅不宁。”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到了大队部门口。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块儿唠嗑，公社来的人还没出来。

刘银朱刚找了个地方站定，旁边就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哟，这不是二嫂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大队了？我还以为你家里新媳妇进门，忙得脚不沾地呢。”

刘银朱扭头一看，脸立马就拉了下来。

说话的是贺老三家的媳妇周兰草，跟她是正经妯娌。

刘银朱眼皮都没抬，扭头接着跟孙大娘说话，压根没打算搭理她。

这俩人的梁子，大河村上了岁数的都清楚。

早些年贺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挤在老宅里过日子。

周兰草嫁进来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主，下地喊腰疼，做饭喊手疼，到了饭点跑得比谁都快。

刘银那会儿没少跟她吵架。

后来分家，周兰草为了多分一口铁锅两只老母鸡，跟刘银朱扯着头发打了一架，闹得全村人都跑去看热闹。

打那以后，两家就断了来往，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周兰草见刘银朱不理她，反倒来劲了，揣着手往前挪了两步。

“二嫂，咋还装听不见呢？我跟你说话呢。”

刘银朱这才斜她一眼：“听见了。狗叫我也听见了，我还非得应一声？”

旁边几个婆娘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周兰草脸一僵，随即又堆起笑来，嗓门拔得老高，生怕旁人听不见。

“哎哟，二嫂这嘴还是那么厉害。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昨天你家老二办喜事，又是拖拉机又是大肥肉，半个村子都请了，偏偏没叫我们家。我家老三还念叨呢，说到底是亲侄子娶媳妇，当叔叔的连口喜酒都喝不上，这传出去像话吗？”

孙大娘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

“兰草，你这话说的。当年分家那天，是谁站在院门口嚷嚷，往后跟贺老二家老死不相往来，谁登谁家门谁是孙子？”

周兰草被噎得一愣，梗着脖子道：“那都是气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再说了，我也不稀罕那顿饭，我就是替二嫂不值。”

周兰草嘴上说着不稀罕，昨天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那可是肥肉啊，这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这么一回，就连跟贺家出了五服的亲戚都去吃席，偏偏却不来请同个村的亲叔叔。

刘银朱冷笑一声：“替我不值？你倒说说，我哪儿不值了？”

周兰草就等着这句话呢，两手往袖筒里一揣，嘴一撇。

“我替你不值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二嫂，你家老二那条件，在县城给大领导开小汽车，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找个城里吃商品粮的姑娘都不难。结果呢？方家那个跑了，你就捡了个人家拿来抵债的。”

刘银朱眼皮一跳，没吭声。

周兰草以为她理亏，越说越起劲，声音拔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我可听说了，那方家大丫头没爹没娘，从小在叔婶手底下讨饭吃。这种丫头命硬，克了爹又克了娘，谁娶谁倒霉。再说了，方家是拿她来顶彩礼钱的，跟卖闺女有啥两样？”

旁边几个婆娘交头接耳，有人皱起了眉头。

周兰草压根没瞧见，还拿手背拍了拍刘银朱的胳膊，一副替她操心的模样。

“二嫂，不是我说你，那新讨的媳妇，我隔着人堆瞅了一眼，一看就知道上不得台面。穿件打补丁的旧褂子就嫁过来了，连身红衣裳都没有，寒碜死了。你家老二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往后带出去，不得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