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梦莹茫然抬头。

不然，她该叫什么？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入无数旧时记忆。

以前的她，最喜欢黏在他身侧，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一声声撒娇喊着：哥哥、哥哥。

那时的程时立无论在忙什么，都会抽空揉她的小脑袋，不厌其烦应和着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

宋梦莹垂下眼。

现在的她，没资格求他帮忙，更没资格提过往。

多说多错，任何多余的辩解，只会拱起他心底积压的怒火。

她唯一的奢望，就是程时立大人有大量，不与她翻旧账、计较过往。

宋梦莹没想在港城久留。

她的目的很简单。

她和陈维清，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帮他在董事会站稳脚跟，拥有和陈父抗衡的资本。

等陈维清羽翼丰满，如愿迎娶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到那时候，她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报酬，远走高飞。

可程时立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

在他眼里，她是个谎话连篇，为了过好日子不惜欺骗任何人的骗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梦莹不敢再接话。

她老老实实地打算从他身侧绕过去，抬脚欲离开。

程时立长腿微移。

不动声色一挡，直接封住她的去路。

狭窄的走廊，暖光被他高大的身躯尽数遮挡，大片阴影倾覆而下，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其中。

无路可去。

宋梦莹抬眼，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里面没有温情，只剩满满的嘲讽、审视。

“急着走？”

宋梦莹更不解了，不是让她去给卫谦哥送祝福的吗？

程时立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温热气息擦过她耳朵。

“回来一趟，真的只为给卫谦送祝福，没有别的？”

宋梦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后退一步，想越过他离开。

“抱歉，我得走了。”

“站住，”程时立叫住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眼睛却没看她。

“见我就想走，怕我吃了你？”

宋梦莹停下脚步，抿了抿干涩的唇。

她不是怕他吃了她。

是怕他翻旧账，毁了她苦心筹谋的一切。

“我只是怕打扰到程总。”她撒了个谎。

“打扰？”

程时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冰凉刺骨。

“你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打扰到我了。”

宋梦莹心脏一沉，密密麻麻涌上酸涩。

原来他并没有人前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

也许，他恨她。

只是他的恨，不声不响，体面又高级。

看着她脸色微白的模样，程时立嘴角扬起冰冷的笑意。

“怎么不说话？”

他微微偏头，语气慵懒：

“刚刚泼我酒的胆子呢？”

宋梦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不懂事，你高抬贵手，别跟我计较……”

这是她少有的、卑微求人的模样。

程时立恍惚了一瞬。

宋梦莹在程家六年，除开第一年，还真没几次放下身段求过他。

回想上一次她低声软语求他，还是八年前，她拽着他的胳膊晃着撒娇，软磨硬泡要他陪着去看她偶像的演唱会。

那时候，他对眼前的妹妹只觉得怎么喜爱都不够。

可现在……

他脸色一沉，冷冷开口：“只是不懂事？”

宋梦莹也知道这个理由太牵强。

她垂眼，不敢看他冰冷的眼神：“之前的事都怪我，是我不对。”

“不过……应该没给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没造成损失？”

程时立重复着这几个字，尾音上扬，带着寒意。

宋梦莹沉默了好几秒，才咬着下唇道：“……也许，造成了一点点……对不起，不打扰你，我真的得走了。”

她趁他分神，越过他快速离开。

就知道，几句话根本不可能让程时立消气。

再说下去也没用。

哪怕她现在抱着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掩盖不了她骗了他的事实。

以他多年的行事风格，不仅不会原谅她，恐怕还会嫌她的眼泪弄脏他的裤子。

从前，她能通过撒娇讨好，让他看向她的眼中满是宠爱。

现在他对她，应该只剩下了厌恶和恨。

不然，刚才跟她说话时，眼睛为什么不愿意看她。

走到门口，看到许书宁等在那里。

见宋梦莹走来，许书宁笑了下：“梦莹，刚好我正要找你。”

“刚才忘了说，我和你哥，下个月订婚，你能来吗？”

宋梦莹脚步一顿，压下心底异样，抬眸时，唇角微扬：“恭喜，有红包拿吗？有就去。”

许书宁微微蹙眉，心中涌上几分不满。

“你就这么爱钱？为了钱，可以随随便便抛弃和时立哥的兄妹之情？”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突然消失，为了找你，时立哥差点出大事？”

宋梦莹闻言，心中一惊，可面上，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抬眼看向许书宁，语气淡淡：“书宁姐，程总刚才说了，我不是他妹妹。

而且，他现在不是好好的，活蹦乱跳站在人前吗？”

“等他哪天真的因为我出事了，你再指责我，也不迟。”

话音刚落，就看到许书宁对她身后喊了声：“时立哥。”

宋梦莹下意识转头看去。

程时立站在不远处。

许书宁走到他身边，语气带上几分撒娇：“你来找我吗？”

程时立没看她，目光落在宋梦莹苍白的脸上：“我们走吧。”

说着，他揽过许书宁肩膀。

越过僵在原地的宋梦莹，大步离开。

全程，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一阵风吹来，吹得宋梦莹发丝凌乱。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两人并肩走着，男人身材高大，女人娇小玲珑，光是看背影就很赏心悦目。

难怪从前嘴上一直都以工作忙，不愿意交女朋友的男人，肯松口订婚。

宋梦莹收回视线，耸耸肩，进去找到赵卫谦，上前寒暄祝福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出酒店，宋梦莹抬手拦路边的出租车。

外面等车的人不少，有人抢先一步挤上来。

宋梦莹正要跟那人理论，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低头看的功夫，那人已经坐上车离开了。

叹了口气，她接起闺蜜何念栀电话。

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何念栀八卦的声音：“莹莹，我听说你今天撞见程时立了？真的假的？”

宋梦莹微微愣神，反问：“你怎么知道？”

何念栀性格带着港圈千金独有的随性张扬，在那头笑得狡黠：“你忘了我人脉广？朋友圈里已经传开啦。”

“现在所有人都在说，你宋梦莹胆真大，骗了程时立还敢回来，个个都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听着她的话，宋梦莹不仅没难过，反而笑了。

“那他们怕是要失望了。”

“我刚泼了程时立一脸酒，他这会儿，估计还憋着火……”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所以，你是故意泼我的？”

宋梦莹一僵，猛地回头。

发现程时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后。

夕阳落在他精致的脸上，衬得他眼底的阴沉愈发浓烈。

他身侧还站着一道温润的身影，是许久未见的程时文。

程时文是程时立已故大伯的儿子，从小体弱多病，比程时立小四岁，比她大两岁。

还记得在程家时，她除了爱粘着程时立，最喜欢就是跟时文哥一起玩。

程时文看到宋梦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打招呼：“雪妹，好久不见。”

宋梦莹也冲他笑笑：“时文哥，好久不见。”

程时文正要上前，多说几句。

身侧的程时立却开口：“时文，你认错人了，细妹在国外念书，走了。”（细妹=妹妹）

这时，程家司机刚好开黑色宾利过来，程时立径直坐进车内，还不忘提醒程时文上车。

临走，程时文打开车窗，冲宋梦莹挥了挥手：“雪妹，有空一起喝杯咖啡，拜拜。”

直到两人离开，在电话里听了几人对话的何念栀才有些担忧地问：“莹莹，咱们刚才的对话被程时立听见了？”

宋梦莹：“是。”

“啊，那他知道你是故意泼他后，是什么反应？”

宋梦莹：“他一脸阴沉看着我，文立哥想跟我多说句话，他也不许。”

何念栀叹口气：“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我也不好讲。”

“不过，莹莹，你们兄妹之前那么要好，感情不可能说没就没的。”

宋梦莹知道何念栀是在安慰她，也清楚，程时立当下是厌恶她的。

但宋梦莹并不在乎。

对她而言，就算是他的恨意也好。

只要他不把她当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