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的瞬间，客厅的灯光刺得祁同伟眯了下眼。

梁璐坐在沙发正中间，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茶几上摆着一只空杯子，旁边是翻开的杂志——没翻过页，摆样子的。

她在等他。

准确地说，在等着跟他吵架。

前世的剧本祁同伟太熟了：他进门，她阴阳怪气问一句“哟，祁厅长今天舍得回来了”，他冷着脸不搭理，她追着刺两句，他摔门进书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两个人把这段婚姻彻底磨成一块死肉。

“回来了？”梁璐果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祁同伟听了十几年的刺，“高书记的饭局散得挺早啊，我还以为你今晚又不——”

“璐璐。”

梁璐的话卡住了。

不是因为被打断，是因为那个称呼。

璐璐。

他多少年没这么叫过她了？五年？八年？还是从结婚第二年就再没叫过？

祁同伟脱下外套，顺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万次一样。然后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端到梁璐面前。

“喝点水，这么晚了还没睡。”

梁璐没接。

她死死盯着祁同伟的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眼前这个男人跟两小时前出门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吗？那个进门从不正眼看她、说话永远带着疏离和厌倦的祁同伟？

“你……喝酒了？”梁璐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没喝。茶都没喝完就走了。”祁同伟把水杯放在她手边，自己在旁边坐下。不远不近，一个沙发垫的距离。

梁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祁同伟没在意，开口道：“明天周末，我想去看看爸。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

“去看岳父。”祁同伟说，“上次去还是中秋节，快两个月了。老人家一个人住，咱们做晚辈的不像话。”

梁璐的手指攥紧了杂志边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讽刺也好，质疑也好——但看着祁同伟那张平静的脸，所有准备好的刺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因为他的眼神不对。

不是讨好，不是敷衍，不是有求于人时的虚伪殷勤。

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看开了。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行。”梁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几点走？”

“上午十点，不着急。”祁同伟站起来，“你早点睡，我去书房处理点东西。”

他走了。

梁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杂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温水，愣了很久。

水温刚好。不烫嘴，也没凉透。

他怎么知道她喝水不喜欢太烫的？

……

书房的门关上，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温情脉脉，也没有虚情假意后的厌恶。只是平静。

他确实不恨梁璐了。

前世恨了她一辈子，恨她逼婚，恨她仗势欺人，恨她毁了自己和初恋的一切可能。但死过一次之后再回头看——她也不过是个被父亲当筹码用的女人。梁群峰需要一个听话的女婿，她需要一个体面的丈夫。两个被权力裹挟的人撞在一起，谁都不是赢家。

恨她？没必要了。

用她？必须的。

祁同伟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笔记本。前世他用这个本子记录各地公安系统的人事关系，现在——换个用途。

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正中间写下三个字：

切割区。

赵瑞龙。笔尖顿了一下，划上一道横线。此人必须在沙瑞金到任之前完成物理切割。山水集团的暗股、香山别墅、所有能追溯到赵家的利益链条，一根不留。

高小琴。又一道横线。前世的温柔乡，今生的催命符。赵瑞龙手里那些不雅视频、庄园里的监控录像——每一帧都是绞索。必须在赵瑞龙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些东西全部销毁。

丁义珍。第三道横线。这个人是定时炸弹。前世他跑了，跑到美国，把一堆烂账甩给所有人。今生——不能让他跑。

祁同伟翻到第二页，写下两个字：

边缘区。赵东来。李达康的狗。前世在京州公安局经营多年，表面服从省厅，实际上所有情报都往李达康那边送。这种人不能留在关键位置。不用动他，架空就行。

陈海。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陈海这个人，正直、执拗、不怕死。前世被撞成植物人，差点丢了命。他不是敌人，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是一颗不受控的棋子。谁都指挥不动他，包括高育良，包括祁同伟自己。

不能敌对，只能……引导。祁同伟在陈海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第三页。盾牌区。

梁群峰。三个字写得很重，笔画深深嵌进纸里。

汉东本土元老派的核心人物。退休多年，但门生故吏遍布中层——各市副市长、区县一把手、厅局中层干部，至少有二十几个人逢年过节还往梁家跑。

这些人单拿出来不起眼，但捏成一股绳，就是一张网。一张能让省厅政令畅通无阻、能让基层执行不打折扣的网。

前世祁同伟瞧不上这张网。他觉得梁群峰过气了，觉得这些中层干部没用，一心往赵瑞龙那种“大人物”身边凑。

蠢。

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金字塔尖上。塔尖的人说一句话，下面没人执行，那就是放屁。梁群峰手里这批人，才是让政策落地的齿轮。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见梁群峰的话术。老头精明了一辈子，不会因为女婿突然献殷勤就放下戒备。得拿出真东西——比如赵家即将倒台的判断，比如空降书记的政治分析。

让梁群峰看到价值，才能换来信任。

“笃笃。”

敲门声。

祁同伟睁开眼，下意识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

梁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热气从盆里升起来，带着淡淡的艾草味道。

她没看祁同伟的眼睛，视线落在地板上。

“水热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泡个脚吧。天凉了。”

祁同伟看着她。

搪瓷盆是老式的，白底蓝边，搬家的时候从梁群峰那儿带过来的。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端过来的时候洒了一些在睡衣袖口上，深色的水渍洇开一片。

梁璐。前省委副书记的千金。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小姐。

她这辈子给谁端过洗脚水？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站起身，接过搪瓷盆。

“谢谢。”

梁璐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逃一样。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祁同伟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

他没追出去。

有些东西，急不得。

祁同伟把搪瓷盆放在脚边，低头看着冒热气的水面。水里倒映出他的脸——四十岁出头的面孔，眉眼间还带着前世刻下的戾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把脚伸进热水里。

烫得恰到好处。

……

手机震动。

祁同伟擦干脚，拿起手机。一条短信，高育良发的。

“明天来找我。”

祁同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嘴角动了动。

老师想通了。

但还不够。想通是一回事，下决心又是另一回事。高育良这个人，聪明归聪明，就是下不了狠手。前世如此，今生——得逼他。

祁同伟回了：“老师，后天吧。我明天还有些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