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老宅在京州东郊，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少说五十年。

祁同伟提着两盒龙井、一箱牛奶，站在门口。身边的梁璐换了件素色外套，描了淡妆，嘴抿得很紧。

一路上她没说几句话，但上车时特意在后视镜里照了两次。

门开了。保姆赵姐探出头，看见祁同伟愣了一下，又看见梁璐，脸上才挤出笑：“哎呀，小梁和姑爷来了——”

“赵姐，我爸呢？”

“后院浇花呢。”

梁群峰的后院不大，三排月季、两缸荷花、一把藤椅。

七十二岁的老人穿着灰布褂子，弯着腰拿喷壶往月季根部滴水。动作很慢，一棵浇完了才挪到下一棵，像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消磨。

“爸。”梁璐先喊了一声。

梁群峰头也没抬：“嗯。”

“爸，同伟来看您了。”

喷壶的水停了。

梁群峰直起腰，转过身。目光越过女儿，落在祁同伟身上。

老人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准。在省委副书记位置上坐了八年的人，阅人无数，一个眼神就能把来人的目的剥三层皮。

“稀客啊。”

一个词，没有温度。

祁同伟把东西递给赵姐，走上前，规规矩矩叫了声：“爸，好久没来看您，是我不对。”

梁群峰盯了他五秒，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

没轰人，就是让进。

堂屋里家具老旧，八仙桌上供着梁群峰亡妻的遗像。祁同伟进门先对着遗像微微欠身，这个动作落在梁璐眼里，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梁群峰坐在主位上，赵姐倒了茶。

“说吧。”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祁同伟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提着东西带着我闺女上门，图什么？”

梁璐脸色一变：“爸——”

“你别插嘴。”

祁同伟没慌。他从前世就知道梁群峰的脾气——这老头最烦拐弯抹角，你绕圈子他反而瞧不起你。

“爸，我来是跟您说三件事。”

梁群峰没吭声，算默认。

“第一件，这几年我对璐璐不好，冷落她，怠慢您。这是我的错，没什么好辩的。”

梁群峰的眉毛动了动。

“第二件——”祁同伟压低声音，“汉东要变天了。”

茶杯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响。

梁群峰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旁边的梁璐识趣地站起身：“我去厨房帮赵姐备菜。”

门带上了。堂屋里只剩翁婿二人。

梁群峰把茶杯推到一边，两手搭在膝盖上，姿态从随意变成了正式。

“说。”

“赵立春调京城，表面是高升养老，实际上是被连根拔起。”祁同伟没有任何铺垫，“中央下一步要清算他在汉东的旧账。赵瑞龙的山水集团、各条线上收过赵家好处的干部，一个都跑不掉。”

“这些我不关心。”梁群峰面无表情，“赵立春的死活跟我没关系，我退下来的时候他还是省长。”

“跟您没关系，但跟高育良有关系，跟汉东官场有关系。”祁同伟接得很快，“中央要动赵家，不会只派纪委来。一定会空降一个新书记，带着尚方宝剑——”

“老高不是在活动这个位置？”

“拿不到。”

梁群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祁同伟把昨晚跟高育良说的逻辑重新理了一遍，但用词更直白——面对梁群峰这种人，不需要含蓄。

空降的必然性。中央对汉东本土派系的忌惮。新书记到任后的第一把火。

梁群峰一直没插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堂屋的挂钟“嗒嗒”地走，走了二十多下。

“你一个公安厅长，”梁群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什么时候有这种眼光了？”

“被逼的。”祁同伟说了句实话。

梁群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之前不同，不再是审视，而是重新认识。

“第三件事呢？”

“我需要您帮我。”祁同伟没有回避，“新书记来了之后，汉东本土的人会被清洗一批。我要自保，光靠省厅那点家底不够。您手上的老关系、中层的人脉，我需要。”

梁群峰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敢开口。我那些老部下，给你用？你拿什么换？”

“我用成绩换。”祁同伟直视老人的眼睛，“扫黑除恶，整顿队伍，拿出让中央和老百姓都挑不出毛病的政绩。到时候新书记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您的人跟着我，不会吃亏。”

“大话谁都会说。”

“那您看我今天下午怎么做。”

梁群峰沉默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柜子前，拉开第二个抽屉，翻了一阵，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通讯录。

纸页泛黄，边角起毛，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梁群峰把通讯录拍在桌上，没推过去。

“我把东西放在这儿。拿不拿，看你本事。”他盯着祁同伟，“丑话说前头——我老梁的人，谁要是因为跟了你栽了跟头，我跟你没完。”

祁同伟伸手，把通讯录拿了过来。

分量不重。

但他知道，这本薄薄的册子里，夹着半个汉东的中层脉络。

“爸，留我吃午饭吗？”

梁群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滚厨房帮你媳妇干活去。”

……

下午两点。

省公安厅六楼会议室，临时通知的党委扩大会议。

十四个与会者到了十二个，剩下两个在外地出差，电话接入。会议室里烟味弥漫，暖气烧得太足，有人解开了领口扣子。

谁都没想到周末会开会。

祁同伟踩着两点整进门，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开会。”

他没坐主位后面的皮椅，直接站在投影幕前。

“今天只说一件事。”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队伍的问题。”

有人交换眼神。

祁同伟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三份文件，依次放在桌面上。

“治安总队副总队长周国栋，2011年经赵东来介绍调入省厅，此前在京州下辖的吕州市公安局任副局长。调入时未经正规遴选程序，笔试面试材料均为事后补录。”

会议室安静了。

“刑侦局副局长马向东，2012年借调转正，介绍人同样是赵东来。其配偶在山水集团下属公司任财务总监，每年分红六十万。利益回避申报表上——空白。”

翻页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祁同伟抬头，看向坐在左手第三个位置的周国栋。

四十出头，国字脸，此刻脸色已经白了。

“周国栋，马向东。”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座所有人的耳朵里，“即日起停职，接受组织审查。”

周国栋猛地站起来：“祁厅！我——”

“坐下。”

两个字。周国栋的腿软了，重新跌回椅子里。

没人替他说话。在座的都是老公安，看得懂风向——祁同伟拿出的材料，程序、证据、时间线一清二楚，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备好了刀。

“今天的会议纪要抄送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祁同伟把文件收回纸袋，“各单位回去自查，十五个工作日内交报告。有问题自己说，组织给机会。等别人来查——那就不是这个处理方式了。”

周国栋和马向东被两名纪检组的人带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会议室里面一片死寂。

祁同伟站在会议室里，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半杯茶。凉了。

周国栋和马向东被两名纪检组的人刚带走没一会，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整齐。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深色夹克，胸口别着证件——省纪委监察室。

领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个，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祁厅长。”

身后的人步伐齐整，面无表情。

所有人看向祁同伟。祁同伟放下茶杯，笑了。他迎上前，主动伸出手。

“等你们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