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用了不到两分钟收住眼泪。

她松开祁同伟，退后半步，从茶几上扯了张纸巾，擦脸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清理一张过期报表。

十六岁开始在酒桌上讨生活的女人，哭得出来，也收得回去。

“密码我记住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周四送报表的时候动手，拷贝完原件归位，痕迹我会处理干净。”

祁同伟点头。

该说的话在刚才已经说透。U盘在赵瑞龙别墅地下室保险柜第二层，密码是他母亲生日加赵立春的部队编号，六位数。赵瑞龙每周查验一次，留给高小琴的窗口只有三天。

拷贝一份，原件不动，不留指纹。

够了。

“走的事，下周三之前。”祁同伟拿起茶台上的车钥匙，“账上那几笔钱我已经让人走正规商贸渠道转出去，落在你表姐公司的对公户头，再转到你个人名下。境内的账户一分钱别碰，碰了会触发大额预警。”

高小琴没问钱是怎么转的，也没问走哪条线。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同伟。”

“嗯。”

“你变了。”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前世他拿这个女人当刀使、当药吃，一边享受她的温柔，一边亲手把她推进死胡同。

这辈子，至少让她走一条活路。

“下午把你个人的核心资产清单发到这个号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一串号码，“看完就烧。”

高小琴接过纸条，攥在掌心。

祁同伟转身推开包厢门。

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声音。

“保重。”

他没回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被厚重的防火门隔断。

—

下午两点四十分，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封面上印着——《京州市光明区城建项目专项审计报告》，省审计厅出具，日期是上个月。

这份报告他前世见过。丁义珍在光明区搞的那些工程项目，账做得稀烂，审计报告里有三处明显的资金流向异常。但前世没人追查，李达康在上面罩着，赵瑞龙在后面兜着，所有人都默契地当看不见。

一直到沙瑞金来了，盖子才被掀开。

而这辈子，掀盖子的时间和方式，由他说了算。

祁同伟合上文件，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

“程度，来一趟。”

三分钟后，程度推门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省厅模范干部的样板。但祁同伟知道这人骨子里是条疯狗——前世帮他干过不少脏活，忠心有余、脑子不足。

这辈子得教他用脑子。

“厅长。”程度站定。

“坐。”祁同伟把审计报告推过去，“看看这个。”

程度翻了两页，抬头：“丁义珍？”

“嗯。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一把手。李达康的人。”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这份报告你拿回去研究，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从今天起，安排经侦支队的人盯住丁义珍的资金往来，不要惊动他，不要惊动京州市局，更不要让赵东来那边知道。”

程度合上文件，没问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祁同伟的声音低了半度，“周三下午，省厅安排一辆车送一个人去机场。走公务通道，用你的名义开路条。人上了飞机，你再回来。全程不许打电话，不许拍照，不许跟任何人提一个字。”

程度的喉结动了一下。

“明白。”

“去吧。”

程度夹着文件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祁同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五天。

五天之内，高小琴会拷贝U盘、转移资产、办好签注。五天之后，她会从这片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消失，带着足够花三辈子的钱，去一个赵瑞龙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和高小凤一起过安生日子。只不过她得先走，高小凤的事情还是需要高育良点头的。

而丁义珍会继续在京州当他的副市长，继续贪他的钱，继续以为自己有李达康和赵瑞龙两把保护伞。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颗被装好引信的炸弹。

什么时候引爆、炸谁，由祁同伟决定。

—

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汉东机场T2航站楼。

高小琴穿了件驼色大衣，戴着墨镜，拖着一只登机箱。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和平时在山水庄园里那个珠光宝气的高总判若两人。

程度把她送到安检口外面，递过去一个信封。

“厅长让我转交的。”

高小琴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她看了一眼程度，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程度在原地站了十秒，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转身往停车场走。

航站楼外面，秋天的风很干。

祁同伟站在出发层外侧的花坛边，点了根烟。他没进候机楼，没跟高小琴见面。该说的三天前已经说完了。

手机震动。程度的短信：已送达。

祁同伟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掏出另一部手机——一部没有登记在任何人名下的黑色诺基亚，翻盖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他拨出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我。”祁同伟说，“可以动手了。做干净点。线索往赵家引。”

对面沉默了两秒。

“明白。”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手机关机，取出电池和SIM卡，分三次扔进不同的垃圾桶。

远处跑道尽头，一架南航客机正在加速滑行，机头抬起，拔地而起，钻入灰白色的云层里。

祁同伟目送那架飞机消失在天际线，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机场航站楼越来越小。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载收音机里播着本地新闻——京州市光明区昨日举行重点项目开工仪式，副市长丁义珍出席剪彩，表示将全力推进城市现代化建设。

祁同伟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不急。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