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的人工湖面灰蒙蒙的，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

祁同伟把门关好，走到茶台对面坐下。

赵瑞龙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把玩一把意大利伯莱塔92F，枪管拧着消音器，枪口朝下。

赵瑞龙不是杀人的料，但他喜欢看别人害怕。

“瑞龙，吃早饭了吗？”祁同伟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跟在食堂碰见同事一样。

赵瑞龙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预想过好几种反应——紧张、愤怒、装看不见。唯独没想到这个。

“吃了。”赵瑞龙把枪放在茶台上，枪口朝着祁同伟的方向，“同伟哥，你最近动静挺大啊。公安厅大清洗，纪委带走孙广平，你老家六个亲戚全部劝退——我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竞选感动汉东十大人物。”

祁同伟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所以我来了。”

“来干嘛？”

祁同伟没有说话，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台上，推到赵瑞龙面前。

赵瑞龙没动，看了一眼高小琴。

高小琴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从祁同伟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脸色白得像窗外湖面上的雾。

赵瑞龙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三页纸。山水集团股权转让协议。祁同伟名下所有暗股，包括通过三家壳公司持有的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总估值一点八个亿，转让价格——一块钱。

赵瑞龙看了两遍，抬头。

“同伟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祁同伟放下茶杯，“省纪委最近在查公安系统的经济问题，我砍了赵东来的人，他不会坐以待毙。李达康那边也在磨刀。这些股份藏得再深，被人顺藤摸瓜查到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瑞龙的眼睛。

“我不想因为一点钱，把命搭进去。”

赵瑞龙盯着他，眼珠子转了两圈。

逻辑上说得通。祁同伟刚在公安厅搞了大清洗，纪委确实在动，自保是正常反应。

但赵瑞龙从小被父亲带在身边看人看事，学到的第一课——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

“一块钱换八个亿的股份，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赵瑞龙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同伟哥，你当我三岁小孩？”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故作可惜的叹了口气。

这口气又叹得很真实。前世他在山水集团的分红加灰色收入，十年合计拿了将近六千万。那些钱买了房、养了人、喂了关系网，也一步步把他推进赵家的笼子里。

“瑞龙，我给你交个底。”祁同伟的声音低下来，“你爹在京城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中纪委那边的风声，你也不是没听到。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是定时炸弹，放在你手里是资产。”

赵瑞龙的表情变了。

他确实听到了风声。父亲赵立春最近半年在京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几个老关系相继被约谈，有两个直接落马。父亲在电话里的语气从从容变成焦躁，上个月甚至让他准备一笔现金以防万一。

但这些事，祁同伟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消息挺灵通。”赵瑞龙拿起枪，用枪管敲了敲桌面，“同伟哥，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是不是有人跟你谈过了？”

“没有。”祁同伟摇头，十分坦诚的说，“但我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不需要别人谈，自己看得到。”

赵瑞龙沉默了十几秒。

包厢里只有暖气管道的嗡嗡声和远处湖面上白鹭的叫声。

“行。”赵瑞龙把枪收进腰间的皮套里，拿起协议又看了一遍，“股份我收了。但同伟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祁同伟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这些年你吃过的、拿过的、干过的，白纸黑字录音录像，我这儿全有备份。你想上岸？可以。但绳子还在我手里，我什么时候拽一下，你就得回来。听明白了？”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

前世他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是恐惧。今生只剩下厌恶。

但他把这层厌恶藏得很好。

“明白。”他点头，语气疲惫，像是一个被捏住七寸的人认命了。

赵瑞龙满意了。他直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一种驯养者的姿态。

“对了，还有一件事。”祁同伟在赵瑞龙转身的时候开口。

赵瑞龙回头。

“小琴。”祁同伟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高小琴，“纪委如果查到山水集团，她是第一个被找去谈话的人。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赵瑞龙皱了皱眉。这一点他确实没想过——或者说，他从来不把高小琴当成需要保护的人。在他眼里，高小琴和山水庄园里的红木家具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资产。

“你什么意思？”

“让她去香港待一阵。”祁同伟说，“山水那边的事务交给杜伯仲打理，她人不在汉东，纪委就算想查也找不到突破口。”

赵瑞龙想了想，看了一眼高小琴。

高小琴始终没有抬头，手指攥着茶杯，一动不动。

“行，这事你安排。”赵瑞龙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她在不在都一样。”

他拿着信封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随后是车门关闭的声响，引擎发动，轮胎碾过银杏落叶。

包厢里安静下来。

祁同伟坐在原处没动。

高小琴终于放下了茶杯。她的手在发抖，茶水洒了一些在裙子上，她没擦。

“他走了？”她问。

“走了。”

高小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同伟，你到底在做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湖面上雾气散了一些，能看到对岸的松林。

“小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高小琴走到他身后，站定。

“你帮我联系一下你在港岛的表姐，下周之前把签证办好。账上的钱我会安排人转到你名下的境外户头。”

“你真的要我走？”

“不是要你走。”祁同伟转过身，面对她，“是要你活。”

高小琴愣住了。

她是聪明女人，甚至比汉东官场上大多数男人都聪明。从十六岁开始陪酒到今天掌管山水集团，她见过太多人的底牌。

但祁同伟这句话里的东西，她没见过。

不是威胁，不是利用，不是交换。

是某种她读不懂的决绝。

“汉东要变天了。”祁同伟说，声音很轻，“变完之后，留在这里的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你走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带着妹妹，安安稳稳过日子。”

高小琴的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抱住了祁同伟，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祁同伟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湖面。

片刻后，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瑞龙手里有一个U盘，里面存着山水庄园所有包厢的监控录像。你走之前，帮我拿到它。”

高小琴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祁同伟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窗外那座没有一丝波纹的人工湖，语气透露出一丝狠厉。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