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

秦可卿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死死地盯着焦大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冷意全没了，只剩下惊惧。

焦大成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直起了腰。

不多，就直了那么一点点。

可就这一点点，他在秦可卿眼里，忽然就不是那个缩在门边、弯腰垂手的老奴才了。

当然，他也没敢全直起来。

底下那位老朋友还没消停呢。

“奶奶，”他不紧不慢地说，“一个好好的人，把自己往病里吃，躲的是谁？”

秦可卿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这府里，能让奶奶躲的，还能有谁？”

秦可卿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想说“你大胆”，想拿出少奶奶的架子来骂他一顿。

可她骂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又攥紧了那把剪子。

这老东西是猜的。

一定是猜的。

下人们嘴碎，公公三天两头往她屋里打发人，保不齐有哪个婆子看出了什么，在马棚里嚼了舌头，他听了去，肯定是这样。

就在秦可卿自我安慰的时候，焦大成又开口了。

“奶奶屋里，挂着一幅画。”

秦可卿的心，猛地一沉。

“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

焦大成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舌头上品过一遍才肯放出来。

“画的是杨妃醉卧。”

“春日迟迟，海棠开得正好，美人吃醉了酒，斜倚在榻上，脸上红扑扑的，跟那海棠一个颜色。衣带也松了，领口也开了，半边膀子露在外头，一只手托着腮，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又像是在等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

秦可卿坐在炭盆边上，浑身僵硬。

她屋里那幅画，她天天看，早就看惯了，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会儿从这个老头嘴里说出来，一句一句的，慢得要命，她忽然就觉得那画上的美人不是杨贵妃。

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衣带松了、领口开了，斜倚在榻上，被这个老头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她的耳朵根子，腾地烧了起来。

焦大成看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心里啧了一声。

画上那个醉美人，他没见过。

可他敢打包票，比不上眼前这个病美人。

“两边一副对子，”他接着说，“是秦太虚写的。”

他又顿了顿。

这回停得更久。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笼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鬓角上。

“是酒香。”

暖房里静得吓人。

炭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秦可卿脸上，那张脸先是红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屋里挂着什么画，贴着什么对子，除了她自己，就只有贴身伺候的丫头、打扫的婆子，还有……

还有进过她屋里的那几个人。

一个马棚的老奴才，怎么可能知道？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进过我屋里？”

焦大成摇了摇头。

“小的这辈子，”他说，“连二门都没进过。”

秦可卿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花架子上，架子上的水仙晃了两晃，几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狐裘上，落在她的领口上。

她顾不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焦大成又把腰弯下去，弯回了那个马棚老奴才的模样。

“奶奶别问小的是怎么知道的，”他低着头道，“奶奶只管问，小的能不能帮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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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人是跟着太爷打过仗，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的。

府里人都说他快不行了，回光返照。可他这几天腰也直了，脸也红了，手劲儿大得能拽住惊了的马，能把宝珠整个捞起来。

他知道她吃的是什么药。

他知道府里要请姓张的大夫，那时候连公公自己都还没提。

他还知道她屋里挂的是什么画。

这些，是一个马棚的老奴才能知道的吗？

秦可卿想起小时候，娘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老人临走之前，常有祖宗托梦，常有神明附体，说出些活人不该知道的事来。

宁国府是太爷一刀一枪挣下来的。

如今太爷的子孙，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太爷在天上，看得见吗？

“莫不是……”秦可卿喃喃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莫不是太爷他……”

她没说下去。

焦大成听见了。

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一个字都没说。

不承认。

也不否认。

他心里却乐开了花。

好家伙，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老子一个字都没提。

老太爷，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借您的名头用用，回头给您多烧点纸。

您放心，您这孙媳妇，老子替您照看着。

好好地照看着。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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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秦可卿才缓过神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只攥着剪子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搁在了膝盖上。

手是空的。

剪子还在袖子里。

“你说你能帮我，”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稳了许多，“可张先生那一关，怎么过？”

焦大成心里一松。

她问“怎么过”，不问“你为什么要帮”。

这就是信了七八分了。

“头一件，”焦大成竖起一根指头，“奶奶那包药，今晚就停，一口都不能再吃。”

“可停了药，我这脸色……”

“好不了那么快，”焦大成摇摇头，“奶奶吃了这么些日子，脾胃早伤了，就算今晚停了，没有十天半个月，也缓不过来。张先生过两日就到，到时候奶奶照样是这副模样。”

秦可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瘦得骨节都凸出来了。

“可他一搭脉……”

“一搭脉，他摸出来的，是奶奶心里的病。”

焦大成看着她。

“奶奶夜里睡得着吗？”

秦可卿没说话。

“心里头是不是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秦可卿的睫毛抖了一下。

“月信，准吗？”

秦可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跟炭盆里的火一个颜色，别过脸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答。

可她不答，就是答了。

焦大成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侧脸，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心里骂了一句娘。

贾蓉那个废物。

守着这么个妙人儿，一年多，连碰都没碰过。

真是暴殄天物啊。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这就对了，”焦大成说，“奶奶心里这病是真的，脉象就是真的。张先生是个明白人，他摸得出来。到时候他问什么，奶奶照实了说就行，一句假话都不用编。”

“照实了说？”

“照实了说，”焦大成点点头，“睡不着，吃不下，心里闷，月信不准，都说。只一件事不说。”

他没说是哪件事。

秦可卿也没问。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至于药，”焦大成接着说，“那包停了，我另换一个方子，让宝珠姑娘明儿出去抓。都是些寻常东西，药铺里随手就有，吃了伤不着身子，可人照样恹恹的，爱睡，没精神，外人看着，就是一副病没好的样子。”

“什么方子？”

焦大成报了出来。

“柴胡、香附、郁金、茯神……”

他说得又轻又快，秦可卿听得眉头直皱，一个也没记住。

“你……你……慢些。”

焦大成心里嘿嘿一笑。

他就是故意说快的。

西门大官人当年教女人认药材，从来都是头一遍说快，第二遍才说慢。

头一遍说快了，人家听不清，就得凑过来。

果然，秦可卿往前挪了挪。

又挪了挪。

小杌子在青砖地上擦出一声轻响，她已经坐到了炭盆边上，离他不过三四步远。

焦大成也往前走了两步，在炭盆的另一边蹲了下来。

蹲下来好。

蹲下来，老朋友就藏得住了。

隔着一个炭盆，两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她的膝盖就在他眼跟前，隔着狐裘，隔着夹袄，隔着寝衣，他都能想象出底下那两截腿有多细多白。

“柴胡。”

“柴胡。”她跟着念。

“香附。”

“香附。”

她念的时候，嘴唇微微地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的，软软糯糯。

那两片嘴唇，被炭火一烘，红得发亮，因为咬过，下唇上还有一排浅浅的牙印子。

焦大成盯着那排牙印子，恨不得替她咬上去。

她身上有一股香气，不是脂粉，也不是熏香，是汗混着一点说不清的体香，被炭火一烘，淡淡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清清冷冷的，又暖烘烘的。

焦大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起那副对子的下联。

芳气笼人是酒香。

放屁。

哪是什么酒香，分明是美人儿身上的味儿。

秦太虚那老小子，八成是没凑这么近闻过。

“……还有呢？”秦可卿抬起眼来看他。

焦大成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合欢皮。”

“合欢皮。”

她跟着念了一遍，没什么反应。

焦大成面不改色：“合欢皮。”

“合欢……”

她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合欢。

合……欢。

她猛地回过味来，耳根子一下子红透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瞪着他，又羞又恼，偏偏又挑不出错来。

“这……这是什么药？”

焦大成一脸正经：“解郁安神的，好东西。”

他心里却憋着笑。

合欢。

好名字。

他西门大官人当年的生药铺里，这味药卖得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