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屋里就只剩下了炭火的声音。

焦大成没往前走。

他在门边站着，离她七八步远，弓着腰，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身前，脑袋垂得低低的。

一副老奴才见主子的标准模样。

秦可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老东西，倒是懂规矩。

她要是知道他为什么弓得这么低，大概当场就要喊宝珠进来拿人了。

焦大成低着头，在心里把那位老朋友又骂了一遍。

祖宗！

你倒是消停消停！

人家少奶奶还没开口呢，你就先站起来给人家请安了？

老朋友不听。

焦大成只好把腰又往下弯了弯。

秦可卿也没让他坐。

她坐在炭盆边的一张小杌子上，狐裘斗篷拢得严严实实，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就这么隔着炭盆，一眼一眼地打量他。

打量了很久。

焦大成也不急，由着她看。

他心里清楚，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先露了底。

再说了，她看他，他也能借着低头的工夫，拿眼角往上瞟。

瞟她搁在膝盖上的那截狐裘。

瞟狐裘底下露出来的一点月白的鞋尖。

那鞋小，窄窄的一只，鞋面上绣着一枝梅花。

焦大成心想，这脚要是握在手里……

打住！

他又把眼角收了回来。

最后还是秦可卿先开的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

声音不高，也不急，只是尾音的微颤，泄露出了她的色厉内荏。

“奶奶问的是哪一桩？”

“两桩都问。”

焦大成慢吞吞地说：“药的事好说。小的年轻时候跟着老太爷在军中，给随营的大夫打过几年下手，熬药、切药、埋死人，什么都干。苦寒败胃的东西是什么味儿，小的闭着眼都闻得出来。”

秦可卿不置可否：“那张先生呢？”

这一问，才是要命的。

焦大成早就想好了说辞。

“奶奶，小的是在哪儿当差的？”

秦可卿一怔。

“马棚，”焦大成自问自答，“府里来了客，老爷们在前头吃酒说话，跟来的小厮、车夫，就都在马棚那边候着。一等就是半天，没事干，就扯闲篇儿。”

他顿了顿。

“前些日子冯大爷来府里，他跟来的小厮在马棚里嗑瓜子，说他家大爷小时候的先生进京了，姓张，一手好脉，京里好几家王府请都请不到。又说珍大爷那天特意问了一嘴，说家里有个病人，太医看了好些日子都不见好。”

“小的把这两句一搭，就猜着了。”

秦可卿盯着他的脸，想从那一脸褶子里看出点什么来。

看不出来。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有鼻子有眼，马棚里本来就是全府最嘴碎的地方，下人们什么话不说？

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寻常人有了这种机会，早就吹得天花乱坠了，这老奴却说得云淡风轻，倒像是故意藏着什么。

全凭一个猜字，也猜得太准了吧？

她没往下追，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想要什么？”

来了。

焦大成心里暗笑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来，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着她的眼睛。

“奶奶先说说，”他不紧不慢地说，“您觉得，小的想要什么？”

屋里一下子静了。

秦可卿的俏脸唰地白了。

她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一把攥紧了。

袖子里有东西。

是一把剪子。银的，小小的，她来之前从针线笸箩里摸出来，揣进袖口里。

他想要什么？

她来之前想过无数遍。

要钱，她给得起。

要别的……

她不敢往下想，可偏偏又忍不住往下想。

这个老头子，七十多了，满嘴豁牙，一张脸皱得跟风干的核桃似的。

可他终究是个男人。

一个能把宝珠整个捞进怀里、胳膊跟铁箍似的男人。

深更半夜，这么一间没人来的暖房，门关着，外头只有一个宝珠。

她要是喊，宝珠跑去叫人，叫来的人看见的是什么？

蓉大奶奶三更半夜，跟一个马棚的老奴才，关在一间屋里。

到那时候，谁还管是谁对不起谁？

秦可卿的背脊一点一点绷紧了，攥着剪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焦大成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从白变青，看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她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隔着狐裘都能看出来攥得死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想歪了。

他在清河县的时候，最爱看的就是女人这副样子。

怕你，又不得不求你；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出去，又不敢真踹。

那股又慌又硬撑的劲儿，比脱光了还勾人。

他故意没吭声。

一息。

两息。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得她的睫毛都开始发颤了。

秦可卿终于撑不住了，咬着牙开口：“焦大，你要是想拿这件事来要挟我……”

“奶奶想多了。”

焦大成打断了她。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了门板上，离她更远了。

“小的要是想要挟奶奶，何苦让宝珠姑娘传话？直接去珍大爷跟前说一句‘大奶奶的病是装的’，珍大爷一高兴，赏下来的银子，够小的吃到进棺材。”

秦可卿愣住了。

是啊。

他要是真想害她，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你……”

“小的就想要一样东西，”焦大成竖起一根手指头，“等奶奶这件事了了，求奶奶在大太太跟前提一句，把小的从马棚调出来，调到这园子里看门、扫地、侍弄花草，什么都成。”

秦可卿又愣住了。

她想过他要钱，想过他要别的，就是没想过他要的是这个。

这也太……

“就……这个？”

“就这个，”焦大成咧嘴一笑，露出一嘴豁牙，“马棚那地方，冬天冷夏天臭，小的这把老骨头，熬不了几年了。园子里清净，小的想死得体面些。”

秦可卿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攥着剪子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然后，一股热气从她脖子根往上涌，一直涌到了耳朵尖上。

她刚才……想的是什么？

人家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想的是调进园子里扫地，想的是死得体面些。

她倒好，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腌臜的念头。

秦可卿别过脸去，看着炭盆里的火，臊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狐裘里。

焦大成弓着腰，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老实巴交。

心里却笑得打跌。

好么。

想歪了吧？

脸红了吧？

不过奶奶您也没想错。

小的确实想。

只不过，不是今天。

---

炭盆里的火，越烧越旺。

暖房本来就小，门窗又关得严，没一会儿工夫，屋里就热得有点闷了。

秦可卿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本就在寝衣外头套了件夹袄，再裹一层狐裘，这会儿被炭火一烘，又被刚才那一场臊出了一身热，后背的寝衣已经黏在了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把狐裘斗篷的领口松开了些。

底下是一件月白的夹袄，领子立着，裹着一截细细的脖颈。

可夹袄的扣子也是草草扣的，最上头那颗没扣严，领口斜斜地敞着一道缝，露出里头寝衣的一点边，再往里，是一小片被汗洇湿了的白。

炭火映着，那截脖子白得跟上好的瓷胎似的，一缕碎头发被汗粘在上头，弯弯曲曲的，像是有人拿墨笔描了一道，顺着颈窝，一路描进了领口里。

焦大成的眼睛，就跟被那道墨痕钩住了似的。

他拼了老命把眼睛往下拽，钉在脚底下的青砖上。

一定要转移注意力！

他又瞟了一眼。

那道墨痕还在，汗珠子顺着它往下淌，淌进了领口，不见了。

焦大成的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三回。

他娘的。

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他在清河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李瓶儿要是在他面前把领口敞成这样，他早就一把搂过来，从脖子一路亲下去了。

现在呢？

七八步远，隔着个炭盆，他弓着腰，搭着手，还得盯着青砖数裂缝。

底下那位老朋友，从进门就没消停过，这会儿更是跟造反似的。

焦大成觉得自己再这么站下去，腰都要弯断了。

忍着。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他焦大成勾女人，从来不做强扭的瓜。

瓜熟了，自己会掉下来。

这瓜现在还青着，还带着刺，你这会儿伸手，扎的是你自己，她只会恨你一辈子，把你跟贾珍那老王八蛋当成一路货。

等着。

老子等得起。

可他娘的……

他又瞟了一眼。

真白啊。

---

“你说那药伤身子，”秦可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是真的？”

焦大成一个激灵，赶紧把眼睛从她领口上挪下来。

“是真的。”

“再吃下去，会怎么样？”

“先是吃不下饭，再是睡不着觉，夜里一阵热一阵冷，出一身虚汗。”

他顿了顿，眼角扫过她汗湿的鬓角。

“就跟奶奶现在这样。”

秦可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手的汗，又赶紧把领口拢了拢。

焦大成心里叹了口气。

可惜了。

“然后呢？”

“然后，”焦大成慢慢地说，“就是真病了，到那时候，恐怕奶奶就是想好，也好不了了。”

秦可卿垂下眼睛，看着炭盆里的火。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我停了，”她说，“停了药，病好了，张先生来了也看不出什么，可是……”

她没说下去。

那张瘦下去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层迟疑，又从迟疑，变成了绝望。

焦大成看着她。

他知道她卡在哪儿。

这个“可是”后头的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他慢慢地直起了一点腰。

“奶奶怕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病好了以后，过不了珍大爷那一关吧？”

秦可卿这些日子熬得精神倦怠，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点到一半，她忽然僵住了。

不对。

不对！

一个马棚的老奴才，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宝珠、瑞珠断然不会告诉他这些！

秦可卿猛地抬起头，那张俏脸一瞬间白得跟死人一样，连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干净了。

她死死地盯着他，声音都劈了：

“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