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没注意秦可卿的惊讶，他理理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好生歇着，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再说话。”

门帘掀起，又落下。

沉水香的味道还留在屋里，久久不散。

秦可卿伏在床边，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宝珠，打盆热水来。”

宝珠端了水进来，秦可卿接过帕子，浸湿了，拧干，一下一下地擦自己的耳根。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耳垂后头那一小块皮肉，被她擦得通红，红得快要破皮了，她还在擦。

宝珠在一旁看着，眼圈红了，但一声都不敢出。

---

那天下午，秦可卿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想了很久。

那个老头说对了。

不是瞎蒙的。

他说府里要请一位姓张的先生，那时候连贾珍自己都还没提，他就知道了。

这是其一。

其二，那位张先生要是真像传的那么神，一搭脉，她这病就露了底。露了底，她就再也没有由头躲了。

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再说话。

这话什么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还能找谁？

丈夫？贾蓉连他亲爹的一个眼神都扛不住。

婆婆？尤氏是个没主意的，这些年在贾珍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说了她也只会哭。

娘家？她爹秦业是个穷官，年纪大了，一身的病，知道了除了急死，还能怎样？

西府那边的老太太、琏二婶子？这种事，捅出去是贾珍丢脸，可毁的是她秦可卿的名声。到时候满京城的人会怎么说？一个被公公惦记上的媳妇，干净得了吗？

一条一条想过去，全是死路。

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马棚边上的老奴才。

她把这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他是跟着太爷打过仗的，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的。老一辈的人，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他知道她吃的是什么药，还说得出那药伤身子，这是懂药性的。

他还知道张先生要来。

可是……

“宝珠。”

“奶奶。”

“那个焦大，”秦可卿侧过脸来看她，“你两回见他，他当真是个快死的样子？府里都说他回光返照……”

“哪儿像快死的！”

宝珠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今儿早上我脚底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个仰八叉，他一伸手就把我捞住了，那胳膊跟铁箍似的，我挣都挣不动，胸口硬邦邦的，跟堵墙一样，哪儿像个七十多的老头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嘴。

脸从耳根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里。

秦可卿看着她，愣了一下。

难怪这丫头早上回来脸红成那样，还一个劲儿地摸自己的腰。

“他……”秦可卿顿了顿，“捞住你以后呢？”

“就、就松开了！”宝珠急得直摆手，“他就是扶了一把，扶了一把！然后就说了张先生那些话……”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头都快埋进胸口里了。

秦可卿没再问。

她转过脸去，看着帐顶。

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腰直了，手劲大得能把人整个捞起来。

这不可能是回光返照。

这人身上恐怕藏着东西。

秦可卿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那只从额头滑到耳根的手，想起那股沉水香，想起那句“等你身子好了”。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咬了咬牙。

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菩萨保佑。

但愿这老头，真有几分本事。

---

掌灯的时候，秦可卿把宝珠叫到跟前。

“会芳园里，天香楼后头那间暖房，钥匙还在你那儿吧？”

宝珠一愣：“在……在呢，入冬以后花匠把花都挪走了，一直空着……”

“今晚二更，”秦可卿说，“你去马棚，把那个人领过去，别让人瞧见。”

瑞珠在一旁急了：“奶奶！您疯了？您要亲自去见他？一个下院的老奴才，还是个老不修……”

她瞪了宝珠一眼，宝珠缩了缩脖子。

“有什么事，我去问他不就完了？”

“你去？”秦可卿看了她一眼，“你去了，他就肯跟你说实话？”

瑞珠噎住了。

“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凶险。”秦可卿的声音很轻，可一点都不软，“你在屋里守着，大爷要是回来问，就说我睡了。”

“……是。”

二更天，屋里的灯熄了一半。

秦可卿不敢叫人伺候穿戴，也来不及梳妆，只在寝衣外头套了件月白的夹袄，头发草草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裹上那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兜帽往头上一拉。

她站在镜子前头，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是自小到大，头一回在夜里，背着所有人，去见一个男人。

---

二更天。

焦大成躺在炕上，睁着眼。

他没睡，也睡不着。

这一整天他心里都七上八下的，面上还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劈柴、喂马、挨栓柱的骂。

他赌的是那位张先生。

按原著，贾珍总得请这个人。可原著是原著，他穿过来以后，什么都有可能变。万一贾珍今天不提，明天不提，等到猴年马月才提，他今天早上那番话，就成了一个老疯子的胡言乱语。

更糟的是，万一那个少奶奶不按他想的来——

可转念一想，他又乐了。

万一她来了呢？

万一她不打发丫头来，自己来了呢？

焦大成一骨碌坐起来，在黑地里摸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冷水，往脸上一抹。

冰得他龇牙咧嘴。

抹完了脸，他又从墙缝里抠出一小撮茶叶末子，是前些日子从厨房顺来的，丢进嘴里嚼了嚼。

这是西门大官人的老规矩。

去见女人之前，嘴里得是香的。

他嚼着茶叶，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想梳两下头。

一摸，就剩那么几根毛，稀稀拉拉地趴在头皮上。

梳个屁。

焦大成叹了口气，把茶叶渣子吐了，躺回炕上，接着等。

就在这时，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焦大成一骨碌又坐了起来。

门口站着的，是宝珠。

她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脸冻得发白，站得离门槛老远，一只手死死揪着斗篷的领口，像是生怕他扑上来似的，压着嗓子，只说了一句话：

“跟我来。”

焦大成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又是一喜。

不是让丫头来传话。

是让丫头来领路。

那就是说，要见他的，是正主儿。

---

会芳园里一片漆黑。

积雪没过脚面，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宝珠在前头走，一盏灯都不敢打，全凭着雪地里那一点反光认路。

焦大成跟在后头。

他本来想趁机打量打量园子，可眼睛一抬，就落在了前头那截腰上。

宝珠走得急，斗篷底下的腰一扭一扭的，雪地里反着一点白光，勾出那一把细细的轮廓，一步一摆，摆得他眼珠子都直了。

早上那一捞，他还记得那手感。

软。

宝珠走着走着，大概是觉得后背发毛，猛地一回头。

正撞上他那双贼亮贼亮的老眼。

“你、你看什么！”她压着嗓子，又羞又恼。

“看路，”焦大成一本正经，“老头子眼神不好，得跟着姑娘的脚印走。”

宝珠瞪了他一眼，扭回头去，走得更快了。

走了没两步，焦大成在后头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姑娘走慢些，路滑。”

宝珠的背影一僵。

“别又撞了。”

宝珠猛地回头，那张脸在雪光底下红得都快发紫了，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老、不、修！”

焦大成嘿嘿地笑，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们穿过假山，穿过曲廊，绕过结了冰的池子。远处有一座楼，飞檐高高地挑着，黑沉沉地压在夜空底下，檐角的铁马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焦大成脸上的笑淡了。

天香楼。

原著里，秦可卿就是死在这座楼上的。

他收回目光，跟着宝珠拐过一道月洞门。

天香楼后头，是一排矮矮的屋子，最边上那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宝珠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警惕，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进去吧，”她说，“我在外头守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咬牙切齿：

“你要是敢对奶奶不规矩，我……我就喊人！”

焦大成冲她咧嘴一笑，推开了门。

---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四壁红彤彤的。墙角堆着些空花盆，架子上还留着几株没挪走的水仙，开得正好，一屋子都是清冷冷的香。

炭盆边上，坐着一个人。

焦大成站在门口，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兜帽已经放下了。一头乌发草草挽着，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有几缕没挽住，垂下来，贴在颈边。

狐裘的领口没拢严实，露出里头一截月白的夹袄领子，再往上，是一段脖颈。

那脖颈细得不像话，白得也不像话，炭火从下往上一照，白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里头沁进了一丝胭脂。

她瘦。

脸瘦下去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底下微微陷进去一点，可那张脸的底子太好了，瘦了反倒更显出骨相来，眉眼的轮廓一笔一笔，跟拿细笔描出来的一样。

眉心蹙着。

眼睛抬起来看他。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却又冷冰冰的，像是一汪结了薄冰的春水，底下还在流，面上却冻住了，谁也别想碰。

焦大成咽了口唾沫。

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女人太多了。

李瓶儿软，软得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糕，一掐一汪水。

潘金莲媚，媚在骨头缝里，一个眼神能把男人的魂勾出二里地去。

孟玉楼端庄，庞春梅泼辣，王六儿骚，宋蕙莲浪……

清河县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在他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

然后，全都靠边站了。

眼前这一个，她不用软，也不用媚。

她就那么病恹恹地坐在炭盆边上，裹得严严实实，冷着一张脸看他，他就觉得自己那把老骨头从头酥到了脚。

这就是秦可卿。

他娘的。

怪不得贾珍那老王八蛋连脸都不要了。

换了他，他也……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响了。

【叮——】

【检测到高品质女子。】

【女子根骨：上品。】

焦大成的眼皮狠狠一跳。

上品。

跟凤姐一个档次。

可凤姐那是远在天边，是天上飞的，他一个马棚的老奴才，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她一面都两说。

这一个呢？

近在眼前。

是她自个儿叫他来的。

深更半夜，一间没人来的暖房，外头就一个丫头守着。

焦大成在心里骂了一句娘，骂的是自己。昨儿早上还蹲在墙根底下，盘算这事插不插手。

插个屁的手。

这需要插的可不只是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底下那位老朋友，早上醒过一回，这会儿又醒了。

而且比早上还精神。

焦大成的老脸腾地一热，赶紧把两只手往身前一搭，拿破袄的下摆挡了挡，腰也弯得更低了，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没出息的东西。

早上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会儿老子是站着的！

你给老子老实点！

“把门关上吧。”

秦可卿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病中的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哎~”

焦大成回过神来，弓着腰，反手掩上了门。

炭盆里啪的一声，爆了个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