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成这一觉，睡得死沉。

穿过来这几天，他头一回睡了个囫囵觉。没咳醒，没疼醒，也没被那口老痰憋醒。

睁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躺在炕上愣了一会儿，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醒了。

然后他就明白了。

被子底下有个地方，醒得比他还早。

焦大成低头看了一眼，老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笑开了。

好家伙。

七十三了。

兄弟居然还知道早起。

他在清河县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都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不当回事，现在见着了，跟见了失散多年的老朋友似的，差点没热泪盈眶。

他娘的，这系统真是个好东西。

可光精神有什么用，昨儿夜里才一炷香。

焦大成在被子底下给了它一巴掌：老实点，等老子攒够了本钱，有你吃肉的时候。

他翻身下炕，躺不住了。

身上一有了劲儿，就跟饿了三天的人见着饭似的，浑身痒痒，总想找点事干。

他拎起墙角那把秃了毛的扫帚，出门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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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角门外头那条夹道，归下院的人扫。原主以前能拖就拖，一个月扫不了两回，满地的落叶烂泥，被管事的骂了不知道多少次。

焦大成拿着扫帚从头扫起。

天刚蒙蒙亮，夹道里冷飕飕的，两个倒夜香的婆子提着桶从旁边过。

打头那个姓孙，一身膘，脸盘子跟笸箩一样大，嗓门比打更的锣还响，下院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媳妇半夜咳嗽一声，第二天全府都知道是得了痨病还是怀了孩子。

后头那个是她的跟屁虫，瘦得跟麻秆似的，孙婆子说东她不敢说西。

两个人瞧见他，脚步都慢了。

“哎，你瞅那老货。”

“瞅见了，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腰板都直了。”

“直什么直，”孙婆子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压低了也跟常人说话差不多响，一脸过来人的样子，“那叫回光返照。我娘临走前也是这样，头一天还吃了两大碗饭，第二天人就没了。”

“啧啧，怪可怜见儿的……”

两个婆子摇着头走远了。

焦大成拄着扫帚，站在原地，心里先把孙婆子骂了一顿。

你个肥得流油的老虔婆，长着一张猪腰子脸，还有脸咒老子？老子回光返照，你他娘的是回锅肉，一身肥膘，烧火都不用放油。

骂完他又乐了。

回光返照。

好，这个词好。

比他自己能编出来的任何说辞都好。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咳了两声，腰也往下塌了塌，这才接着扫。

扫到夹道当中，他看见地上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药渣。

这是老规矩了，煎完的药渣要倒在路当中，让来来往往的人踩，说是能把病气踩走，病人就好得快。

焦大成本来没在意，扫帚一拨就要过去，鼻子却先动了一下。

当年在清河县，他西门大官人是开生药铺起家的。什么药材，搁鼻子底下一闻，八九不离十。

他蹲下去，捻起一点，搁在指尖上搓了搓。

人参、白术、茯苓、当归……

都是些温补的东西，养血健脾。开这方子的大夫是个稳当人，没什么毛病。

他把药渣丢回去，站起来，心想这大概就是蓉大奶奶的药了。

蓉大奶奶就是秦可卿。

红楼里头头一个招人的主儿，府里婆子都说她病着比好着还招人疼。

焦大成咂了咂嘴，心里痒痒的。

也不知道长个什么模样。

正琢磨着，身后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丫头侧着身子挤了出来，怀里揣着个小布包，左右看了看，没看见焦大成。他正站在一棵老槐树的影子里，灰扑扑的一团，跟树根差不多。

焦大成眯着眼打量她。

一件青缎比甲，里头是半旧的银红袄子，比甲裁得合身，把腰身勒得细细的，底下的身段是长开了的，一走一扭。脸冻得发白，鼻尖冻红了，一张嘴，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那嘴唇倒是红得很，像是抹了胭脂，又像是冻出来的。

系统提示：这是秦可卿的贴身丫头——宝珠。

焦大成心里啧了一声。

好么。

一个丫头都是这个成色。

蓉大奶奶屋里的人，果然不一样。

那主子得多带劲？

那丫头快步走到墙根底下，把布包里的东西往一个石墩子后头一倒，又拿脚尖扒拉了几下雪，盖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一抬头，看见了树底下的人。

“啊！”

她吓得往后一跳，脚底下一滑，差点坐进雪堆里，一只手捂着胸口，脸都白了：“要死了你！一声不吭地杵在这里，跟个鬼似的！”

她那一捂，把胸前那片捂得鼓了一鼓。

焦大成的眼睛跟着鼓了一鼓。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弯了弯腰：“姑娘恕罪，小的扫地呢。老头子眼花耳背，没瞧见姑娘，把姑娘吓着了。”

嘴上说眼花，眼睛可一点都不花。

那丫头喘了两口气，这才看清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你就是焦大？”

“是小的。”

那丫头的神色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平儿被攥手那件事，脸上一红，往后退了半步，离他远了点。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伸长了胳膊，远远地往他手里一塞。

“我们奶奶赏你的，说你昨儿救了秦相公，这么大年纪，难为你了。”

她递钱的时候，手缩得飞快，生怕被他攥住似的。

焦大成看在眼里，心里笑得打跌。

好么，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钱。

二百钱。

蓉大奶奶给的。

“谢奶奶赏，”他又弯了弯腰，“谢姑娘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的，姑娘这小手都冻红了，回去拿热水焐焐……”

“要你管！”

那丫头脸更红了，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点嫌弃，又有点可怜：“听说你这两天身子骨硬朗了？……那你、你自己多保重吧。”

说完，一溜烟钻进角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焦大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回光返照这个词，看来传得挺快，连内院的丫头都知道了，还知道可怜他。

他掂了掂那串钱，揣进怀里，拎着扫帚，慢慢地踱到墙根底下，拿扫帚柄拨开那层薄雪。

刚才那丫头偷偷摸摸倒了什么，他可瞧得清清楚楚。

石墩子后头，是一小堆药渣。

比路当中那堆少得多，颜色也更深。

他蹲下去，捻起来，放在鼻子底下。

只闻了一下，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对。

这里头的东西，跟路当中那一堆，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几味苦寒败胃的药，分量下得极狠，一碗灌下去，人自然心里燥、身上汗、茶饭不思、面黄肌瘦，看着就是一副病得起不来床的样子。

可这种东西，是能天天吃的吗？

再吃一个月，病就不是装的了。

焦大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那撮药渣，半天没动。

太医开的方子，大大方方倒在路当中，让人踩。

这一包，偷偷摸摸倒在墙根，还拿雪盖上。

倒药的，是蓉大奶奶的贴身丫头。

他脑子里一下子就亮了。

他娘的。

这秦可卿的病，该不会是她自己吃药吃出来的吧？

一个好好的年轻媳妇，自己往自己身上下药，把自己吃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在躲谁？

焦大成抬起头，看着那扇关得紧紧的角门，想起了穿越那天，隔壁婆子嚼的那几句舌头。

珍大爷昨儿又闹了半宿……

蓉大奶奶可怜见儿的，病得起不来身了……

他慢慢眯起了眼睛。

贾珍。

那个老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