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毕竟是师生，曾经知根知底。

所以即便两人都是汉东省的重要人物，说话与一般官员之间交流时那种谨言慎行的隔阂，依旧多出几分亲切。

高育良用手扶了一下眼镜，笑吟吟地开口。

“远山，你昨天这一出，瑞金书记可是脸色不太好看。”

高育良将一杯热茶递到韩远山面前，语气不急不缓。

“你初到汉东，沙书记毕竟是省委一把手，还是要充分尊重人家。”

韩远山心底通透。

昨天他就算不亮明这层渊源，但明显显的简历上写着他就是汉东大学毕业。

与其任由别人私下猜疑，倒不如落落大方地摊开来说。

但坦然并不是就一定要绑定死高育良，成为他下面摇旗呐喊的人。

所以双手接过杯子，避而不答。

“好茶。享老师的福了。”

他状似随口感慨般说道：“老师，要是陈海也在这里，那咱们汉大政法三杰就齐聚汉东了。”

高育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笑意未减，但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一点。

“陈海……”

他叹了口气：“我这个老师，没照顾好他啊。”

随即，他摆摆手。

“不提了，不提了，同伟和亮平都在，你来了，也算是有个照应。”

韩远山心中一乐，他今天登门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取高育良的资源与支持。

但支持的前提，是高育良还是省委副书记。

高育良一直有过分偏袒自己学生的毛病。

为了推祁同伟上副省级，他不惜屡次向省委力荐。

这也成为他最大的败笔，早就成为省委常委会上众人攻击他的把柄。

外人不清楚陈海出事的缘由。

但韩远山清楚，始作俑者正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祁同伟。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把高育良往悬崖边拽一把，按住他别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所以，这怎么能不提呢？

于是他又把话头拉了回来。

“老师，陈海出事前，正在追查的正是丁义珍的问题。我听说丁义珍出逃前，内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高育良神色一滞，沉默了几秒。

他在得知丁义珍出逃以后，这段时间，经常在记忆里咀嚼着当时的情景和细节，琢磨着谁是泄密者。

只是韩远山，为何突然提起丁义珍？

高育良缓缓点头道：

“你在京城消息倒是很灵通。没错，公安厅和检察院两边都是这样的结论！”

“那您觉得，会是谁有动机做这个事情？”

高育良打了个哈哈。

“那不好说。我已经交代办案的同志，彻查当时省委基站所有打出去的电话。连我这个省委副书记在内，也一并严查。”

“老师说笑了。”韩远山适时捧了一句，为后面的话打好铺垫。

“谁不知道您立身端正，眼睛里面容不得沙子，怎么可能牵涉其中。”

“再说您和丁义珍又没有什么交集，袒护这么一个落马贪官，对您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不过……”

韩远山话音一转，话头停了下来。

高育良皱起眉头，追问道：“不过什么？”

韩远山放下手中茶杯，身体微微倾向高育良。

气场悄然升了起来，与方才晚辈求教的模样已然不同。

“自古办案都有个第一性原则，谁在风波中获利最多，谁是嫌疑也就最大。”

高育良豁然看向韩远山，脸露惊色：“你怀疑李达康？”

韩远山摇摇头：“达康书记做事固然是出了名的强势，但一心追求政绩和仕途。”

他语气笃定道：“您觉得他这种人，有可能做出这样铤而走险的事情吗？”

随即他看着高育良，一字一顿道：“丁义珍出逃，一一六事件，大风厂拆迁，陈海车祸。”

韩远山每说一句，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敛去一分。

但他没有接话，静待韩远山继续往下说。

“老师您仔细想想，有没有觉得中间缺了一个关键的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始终在场，能把这一切串在一起的人呢？”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韩远山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怎么想的不知道，但见他一直下意识用指节轻击着桌面。

沉默良久，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无数脑海里面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翻涌了上来。

丁义珍出逃，省检察院来汇报时，原本并没有公安厅长的事。

一一六事件和大风厂拆迁，京州就足以处理，并不需要省公安厅长亲自出马。

而陈海，恰恰就是这位公安厅长的师弟。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情感上，并不愿意承认这个答案。

而且他隐隐知道，赵立春的公子和祁同伟一直走的很近。

高育良抬头看了韩远山一眼，突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中混杂着提醒的暖意，也有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还藏着一丝丝的戒备。

“远山，你这心思，比当年在汉大读书时更深了。”

韩远山也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跟着笑道。

“老师，我来汉东，首要任务就是稳住经济大局。今天过来，一方面是拜访老师长，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支持。”

高育良脸上的阴郁已然收敛，重新变回那个从容儒雅的省委副书记。

“组织把你放在常务副省长这样关键的位置上，就是要你来破局的。你的工作，我和省委自然会全力支持。”

他话锋微微一转，又带上几分老师规劝的味道。

“只是远山，凡事我们讲究证据。猜想归猜想，终究不能当事实定论。

汉东的事情复杂，步子大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动荡，反而拖累经济发展。

尤其涉及到之前的领导干部，更要谨慎再谨慎。”

韩远山点点头，明白这是高育良的底线回应。

他没有否认韩远山提出来的疑问，但也绝不会仅凭猜想就怀疑自己的学生。

韩远山也从不指望通过一次闭门谈话，就让高育良掀开祁同伟的盖子。

赵家的事情盘根错节，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了结。

况且他自己很多事情，也需要借重祁同伟手上的力量。

他现在要做的：是用其人，制其人，防其人。

韩远山顺着他的话坦然应下：“老师说的在理，我分得清轻重，绝不会意气用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