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刘省长毕竟宦海沉浮几十年，城府极深，没有打断韩远山。

“你往下说。”

“第二，开发区同质化严重，全省各大工业园区疯狂建设，盲目招商，看着GDP很亮眼，可对老百姓有什么益处吗？

没有，除了掏空六个口袋，把一代人绑为房奴，没有任何的长期价值。

而光明峰项目，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说到这里，刘省长眉头跳了起来。

“达康书记号称汉东改革先锋，一手打造的光明峰全省闻名，你敢动他的光明峰，他就敢在常委会上跟你拼命。”

韩远山嘴上浮起一抹淡笑，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底气：

“达康书记魄力十足，敢闯敢做，甚至还曾公然宣称法无禁止即可为，改革先锋一词倒也不算错。

可他的改革，是在旧框架里做蛋糕，靠土地扩张铺GDP增速，这条路现在看着轰轰烈烈，但实际产业空心，大而不强。

依我看，这所谓的汉东改革先锋，不过虚有其名，非英雄也。”

刘省长很想反驳，但韩远山讲的产业空心问题，在全国各处已初见端倪，最后他摆摆手。

“你接着说。”

“第三，环保长期忽视，污染治理完全空白，臭水沟、臭水河层出不穷。

就拿吕州的名片月牙湖来说，有不少同志反映。就因为美食城的建设，月牙湖就变成了臭水湖。这是多么惨痛的代价。”

刘省长不由得伸手揉起眉头。

这些事情他当然有所耳闻，但他更清楚，夔州美食城是赵立春公子赵瑞龙的产业。

全省哪个人不要乌纱帽了，敢碰这个烫手山芋。

刘省长开口，带着满满规劝解：“远山，你可知道月牙湖是谁审批的吗？”

韩远山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平静回道：“知道，我的老师育良书记嘛。我更知道，这个产业是前书记的公子赵瑞龙的。”

“那你既然知道，还去触这个霉头。你要知道赵公子的父亲现在是什么级别。”

韩远山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不管是什么公子孙子，我只知道D和人民，就没有赋予他们这样胡作非为的权力。

依我看，赵公子早已是涿中枯骨，我早晚必擒之。”

“远山慎言。”刘省长哭笑不得，摇头打趣道，“行了行了，你是不是还要说，论天下英雄，唯你韩副省长与我耳。”

韩远山微微一笑，却没否认。

毕竟前世剧中，祁同伟最终饮弹自尽，高育良锒铛被捕，这帮那帮的，全都土崩瓦解。

但沙瑞金一连串的决策，间接酿成一个公安厅长的悲剧。

站在更高层面的视角看来，这就是局面控场能力不足，处置手段太过稚嫩的证明。

至于李达康，角逐省长的可能性早已断送在一一六事件那场大火里。

可刘省长可谓是剧中真正的隐藏大佬。

不但在赵立春主政汉东几十年的复杂局面下，牢牢守住了省政府这块基本盘。

更是不站队、不表态，身处风暴之间，笑看汉东风云，最后安稳退居二线。

他想了想，跳过这个话题，又补充了几句：

“除了刚才说的那三条，问题还有很多，比如新农村只有面子，没有里子。

汉东不少新农村示范点，还停留在墙上刷贴口号上，对于农村生活的改变和改善，没有起到一点实际用途。

严重的还有扶贫工作，同样浮于表面，有些更是只救权，不救急。

有的村子，弄出五保户竟然是村长家里的土狗这种笑话。

这像什么话啊。”

韩远山看向刘省长，语气昂扬。

“省长，眼下汉东看似风平浪静，何尝不是把即将喷发的火山强行盖上盖子。可这些隐患不去化解，未来总有一天会爆发，您真的想看到这个局面吗？”

刘省长沉默下来，看着韩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韩远山说的问题，全都对。

可这几件事，是要把汉东捂着的盖子彻底掀开。

可揭盖子快，再想捂住就不可能了。

而他刘建国，也会将裱糊匠的不堪毫无遮挡得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对他来说，这个决定很难下。

可韩远山毫不犹豫地回看刘省长，静静等待着刘省长的回答。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一省之长，能量何其恐怖。

作为封疆大吏，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汉东跟着转。

甚至只需一个眼神，就可以让省内任何一个官员睡不着觉。

可他对面坐着的，却是常务副省长，同样能够轻易掀起半省风云。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似乎要酝酿出一场席卷整个汉东的风暴。

韩远山没有妥协，他进门的那刻起，就没了退路。

他当然知道掀开盖子的结果，但依旧决定这么去做。

无他。

只因这些雷，是他前世曾亲身经历过的。

那是无数人民的血泪和教训。

今天他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改革理念，更为了汉东几千万的人民。

如果刘省长不敢干。

那他就自己干！

刘省长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年轻副手，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的翻涌。

曾几何时，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他也是在全国工作会议上慷慨陈词，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眼光远超以往，锋芒也更胜往昔。

刘省长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走到窗户边。

院子里的大树枝叶，在初春的风中摇摆。地上洒满了落叶，枝丫顶端却已冒出嫩绿的新芽。

他闭上眼睛，半晌，才重新睁开。

韩远山是顺天派下来的，这个身份，就注定了韩远山不可能像他一样只想万事太平。

他固然可以勃然大怒，将韩远山赶出办公室。

但代价，却是他这个省长承担不起的。

刘省长转过身，看着韩远山缓缓开口。

“你刚才这番话，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

韩远山笑了：“可我知道，省长你不是喜欢别人歌功颂德的人，更分得清空话和未来。”

刘省长并未松口：“你要想清楚，你这样弄，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改革本身，还有更是复杂的人事局面。

李达康、赵瑞龙等人不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甚至沙书记也会深度介入，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韩远山心中豪气顿起。

一打三，优势在我。

但他没有插话，静待刘省长把话说完。

“我来汉东多年，你说的这些问题，我心里其实都有数。奈何局势裹挟，有时我也有心无力。

你能有这份干劲，我很欣慰。

沙书记正大刀阔斧的整理吏治。如果政府这边也乱了起来，我最怕风波一起，最后不可收拾。你能理解吗？”

韩远山体谅的捧了捧他。

“省长，我懂您的难处。

您守的不是一己之安稳，是汉东多年的大局。

这么多年汉东的经济没有下滑，不就是因为您在负重前行吗？

汉东的过往，不是推翻重建，而是更新。”

这句话，戳中了刘省长的内心。

刘省长斟酌片刻，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临行前，上面领导是如何交代的？”

韩远山脑海闪过临行前的万千嘱托。

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五个字。

“领导说——人民的名义。”

刘省长的手猛地一顿。

良久，他又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头再问：

“既然汉东经济沉疴难返，你打算如何破这个局？”

韩远山没有丝毫迟疑，将思考已久的方案从容道出。

“省长，我的思路很简单。不搞全盘推翻，只对症下药，标本兼治，力求长治久安。”

稍作停顿，他抛出自己打磨已久的施政纲领。

“我计划在全省推行改革新政，设计了这套4+7全域发展大模型，目的是稳大局，调结构，化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