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站在卧室的衣柜前，拎着周野一件衬衫往自己身上比，回头冲他笑：“你这衣柜也太小了，回头换个顶天立地的，我那边的衣服搬过来，才放得下。”

周野靠在门框上，嗯了一声：“你倒会安排。”

“那当然。”她把衬衫挂回去，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咱俩以后，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套老房子里吧？我前几天看城南新开的盘，落地窗，能看见江，首付也不贵——”

“再说吧。”周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随意，“我这人，没那么多讲究。”

赵曼却没听出他话里的淡，只当他是低调，眼睛亮亮地接着盘算：床要换个两米的，厨房得重装，阳台摆两张藤椅。她说得认真，连窗帘选什么颜色都想好了，仿佛明天就能拎包入住。

周野听着，没接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抽出来扫了眼，是中介：买家今晚能签，价格不还，问他能不能定。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回了两个字：能签。

“谁呀？”赵曼探头。

“公司以前一个同事，问点事。”周野把手机扣回兜里，抬头冲她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说想吃街口那家糖水？去，买两份回来，我忽然想喝了。”

赵曼不疑有他，嗔了句“你倒会支使人”，抓起包就出了门。

门一合上，周野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赵曼的身影出了小区，这才回身，从床底拖出两个空行李箱，敞开，摆在客厅中央。

——他等的就是这几个钟头。

中介那头效率极高，买家是个做小生意的，急着给儿子置办婚房，看了两回就拍了板，价格比挂牌只压了两万，图的就是个快。周野要的也是快，当场应下，约了第二天一早就去过户。

他没什么可犹豫的。这套房供了五年，真要算，每一寸都连着他的血汗；可人要走，房子就是个壳，留着只会把他钉在过去。换成一卡沉甸甸的钱，揣在身上，他去哪儿，哪儿就是家。

第二天过户很顺。

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声此起彼伏。周野坐在角落，看着买家两口子捧着合同，一脸要安家的喜气，忽然有点恍惚——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这儿，签字按手印，以为自己签下的是一个稳稳当当的未来。

如今他才知道，未来这东西，最不经签。

工作人员“啪”地盖下章，把合同分成两份，推过来让他再核对一遍。周野低头看着自己那行签名，笔画比五年前潦草，人却比五年前松快。他道了声谢，推门出来，外头日头正盛，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头一回没在心里盘算下午还得赶回去上什么班。

签完字，房款走了监管，隔天就能到账。周野揣着回执出来，直接去了二手车行。

这辆车是他升主管那年咬牙提的，提车那天他绕着车身转了三圈，连个泥点都舍不得沾。这些年风里雨里，接送客户、跑长途、半夜送喝多的黄启明回家，什么脏活累活都它陪着，车漆蹭了好几处，他也没舍得换。车行老板里外看了遍，报了个价，比他预想的低些，他却没还，点头就卖了。

车钥匙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是把最后一截旧日子，也一并递了出去。老板问他要不要搭个车，他摆摆手，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走得很慢，却越走越轻。

回到家，他开始清东西。

能卖的挂网上，不值钱的装进纸箱，摆在楼下，谁要谁搬。当年脑子发热买的成套酒杯，攒了几年的旧书，阳台上那台从没怎么用过的跑步机——一件件往外搬，屋子一点点空下来，回声都变大了。

他没什么舍不得的。

人这一辈子，真正要带在身边的东西，其实没几件。其余的，不过是当时以为很重要、回头看全是累赘的玩意儿。

清理到一半，他打开手机，订了澜海的酒店。

顶层海景套房，他没看第二眼价格，直接订了一个月。确认短信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澜海”两个字看了两秒，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像是松动了些。

晚上赵曼回来，没看出任何异样。

房子已经过户，只是尾款还没交割，他照旧住在这里；屋子空了大半，他只说是收拾了些破烂。赵曼没多想，又凑过来，跟他说白天看中的那款沙发，说等搬了新家，一定要买。

周野听着，偶尔应一声，给她夹菜，看她的眼神温柔得恰到好处。

吃到一半，赵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今儿刷到新闻，说云州这个头奖，再不去领，都快过了头些天的热乎劲了。你说这人，钱都不急着拿？”

“兴许人家早领了，只是没声张。”周野嚼着菜，含混带过，“闷声发大财，懂不懂。”

“也是。”赵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要是哪天你也发了财，可不能瞒着我。”

“瞒你干什么。”周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真有那天，第一个给你买包，行了吧？”

赵曼被哄得眉眼弯弯，当真似的，又低头扒饭，没再追问。

她大概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男人，连同他身后那座还没影的金山，一起攥在了手心。

她不知道，她钓的这条鱼，早把钓线看了个一清二楚，正趁着她低头拉线的工夫，把整片鱼塘都搬空了。

夜深，赵曼睡熟了。

周野却没什么困意。他起身，把最后几件随身的衣物叠好，放进那只最大的行李箱。充电器、证件、银行卡，一样样归置妥当。

他环顾四周。

客厅空了，墙上原本挂着画的地方，留下一块颜色更深的印子；厨房的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再没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家当。这套他住了五年的房子，此刻陌生得像个酒店房间。

也好。

周野蹲下身，握住行李箱的拉链，拉合，扣上搭扣。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行李箱，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