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纱帘照进来。厨房里油锅轻响，一个系着围裙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听见他起身，回过头，笑得温柔。

“醒啦？”赵曼把火关小，“早饭马上好，你去洗漱。”

周野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没动。

这待遇，他有点不习惯。

他认识赵曼快十年了。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人永远妆容精致、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杯水都恨不能有人递到手上。当年一桌子人吃饭，她连筷子都懒得摆，还能笑着打趣他：“周野，你这么会伺候人，以后谁嫁给你可享福了。”

那话听着是夸，骨子里全是瞧不上。

可现在，她系着他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他这个“破房子”的小厨房里，替他煎蛋。

“看什么，不认识了？”赵曼把煎蛋盛出来，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锋芒，反倒带着点居家的娇。

“没什么。”周野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曼越是这样，他越是确定，这女人是真把他当成那条可能值两千万的大鱼了。她怕一开口谈钱、一伸手要东西，就露了拜金的底，把他吓跑，所以才反着来——不提钱，不要礼物，反而卖力地展示温柔贤惠，想让他觉得，她图的是他这个人。

想明白了这一层，周野反倒觉得有点意思。

他也不拆穿，顺水推舟地配合她演。

早饭端上桌，赵曼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咸了还是淡了？我好久没做了，手生。”

“正好。”周野尝了口，“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那是，我会的东西多着呢。”赵曼得意地扬了扬眉，又很快收敛，语气放软，“以前是没人值得我做。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好啊。”周野笑着应。

他越是配合，赵曼越是上心。接下来两天，她几乎天天往他这儿跑，来了就闲不住，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把他这个乱了多年的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她还会记着他随口说过的话，他提过一句想吃哪家的卤味，她下午就能排队买回来。

周野照单全收，时不时夸她两句，把她哄得眉眼带笑。

可他始终没松过那个口。

赵曼试探过两回，话头往“中奖”“好事”上引，周野要么装糊涂，要么笑着岔开，一个字的实底都没漏。她也不恼，像是打定了主意放长线，一点不急。

周野反过来试了她一次。

那天她收拾完，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搁在桌上，推过去：“这些天辛苦你了，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

赵曼看了眼那钱，又看了眼他，忽然笑了，把钱推了回来，指尖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对你好，是图这个？”她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对我好点，比什么都强。”

周野看着她，心里冷笑。

这一推，推得漂亮。换个男人，说不定真被她这份“不图钱”打动了，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可周野看得清楚，她不是不要，是嫌这点钱太少、怕因小失大。她盯着的，是他身后那一整座还没影的金山。

“是我俗了。”他笑着把钱收回来，“别往心里去。”

“傻瓜。”赵曼嗔他一眼，转身又进了厨房，背影看着比刚才更轻快了几分——她大概以为，自己这一关，过得天衣无缝。

这天晚上，赵曼又在厨房里忙活。

周野坐在客厅，听着水龙头哗哗的声响，看了眼手机里这两天收到的东西——他托人打听的几家中介，已经回了话。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拨了个号。

“喂，是我。”周野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客厅那扇亮着灯的厨房门上，“我那套房子，帮我挂出去，价格合适就出手，越快越好。还有车，也一并挂了。对，我急着变现……嗯，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云州的万家灯火。这套房子，他供了五年，每一块砖、每一寸装修，都是他当年一点点抠出来的。换作以前，让他卖房，比割肉还疼。

可现在，他只想尽快把这些能变现的东西都变成钱，然后离开这座城市。

这里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黄启明那样的老板，赵曼这样的旧人，还有那些一想起就堵得慌的过往——他都想远远地甩开。有那一千六百万垫底，他该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好好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他已经想好了去处。

往南，靠海，有一座叫澜海的城市。他以前出差路过一回，那里夜里灯火通明，街上的人脚步都带着股松弛劲儿，不像云州，人人脸上都写着房贷和KPI。他打算先去那儿落脚，租一套能看见海的房子，住上一阵子，什么都不干，就花钱，就歇着。

这些年，他活得太紧了。紧到忘了怎么放松，怎么让自己高兴。现在他有钱了，他想把这门课，一点点补回来。

至于赵曼……

周野回头，透过玻璃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她还不知道，自己卖力经营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等房子成交、他抽身走人那天，她才会明白，她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绝对的底牌面前，有多可笑。

周野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戏，让她接着演。

他只需要在落幕之前，悄无声息地，先走一步。

晚饭时，赵曼又像是闲聊似的提起：“对了，我昨儿听人说，这期头奖得主一直没露面，也不知道是谁。你说，这人拿着钱，心里慌不慌？”

“慌什么。”周野夹了口菜，神色不动，“换我，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闷声过自己的日子。”

“是吗。”赵曼盯着他，眼睛弯起来，“那你说，他会不会就藏在咱们身边？”

“谁知道。”周野笑了笑，端起碗，把话头轻轻拨开，“菜要凉了，吃吧。”

赵曼没再追问，低头吃饭，嘴角却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她大概还以为，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周野陪着她笑，心里却已经开始倒计时。

中介那边一有信儿，他就走。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