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顾太太。

不是顾诺和顾妍的妈妈。

只是秦兮。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面上，很快洇开一小团水痕。

她怔怔看着那点湿痕，抬手用力擦掉。

哭什么呢？

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从今晚开始，她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家的丈夫，不用再为两个嫌她烦的孩子熨衣服做早餐，不用再被秦家按着头去成全苏晚月的体面。

她把协议装进信封，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只要顾景寒回来，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拖出行李箱，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主卧。

衣柜里大半都是顾景寒的西装，床头摆着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梳妆台上放着顾妍随手丢下的发卡，书架上还有顾诺参加比赛时她帮他整理过的资料。

处处都是她照顾过这个家的痕迹。

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只有一个行李箱。

秦兮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顾妍刚才说的新裙子，想起顾诺要吃的虾仁蒸蛋。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回头进厨房，把虾仁解冻，把校服熨好，把书包检查一遍。

可现在，她只是把手机里孩子们发来的消息一条条删除。

门被轻轻带上。

床头柜上的信封被夜风吹得晃了晃，滑到边缘。

翌日清晨，保姆进来打扫，扫把不小心碰到床头柜，信封掉在地上。她没看清，只以为是不用的旧文件，正要捡起，楼下传来门铃声，她匆匆出去。

那只信封被窗帘卷起的风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床底深处。

顾家大门外，秦兮拖着行李箱站在晨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华丽冰冷的别墅，心里没有想象中的不舍。

只有累。

银行卡里还有不少余额。

顾景寒在钱上从没亏待过她，家用副卡也一直给得大方。可秦兮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只觉得讽刺。

那不是她的钱。

那是顾太太这个身份的报酬，是她五年隐忍、退让、讨好换来的体面。

既然要走，就该走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打车去秦家。

那里有她的亲生父母，可他们只有苏晚月一个女儿，即便苏晚月离开了五年，她也永远无法取代她的位置。

那不是她的家。

秦兮不知不觉沿着记忆的路线去了城南一处老旧小区。

楼道狭窄，墙皮斑驳，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她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门前，抬手敲门时，指尖竟有些发僵。

门很快打开。

养母穿着围裙，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兮兮？”

这一声，让秦兮强撑了一整晚的平静瞬间裂开。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妈，我回来了。”

养母眼眶一下红了，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养父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秦兮的行李箱，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饭马上好，先进来。”

秦兮鼻尖酸得厉害。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额头缠着纱布，没有人责怪她这几年很少回来，没有人追问顾家是不是出了事。

他们只是给她拿拖鞋，把她的行李箱推进门，把她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端上桌。

她的房间还在。

小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用过的台灯，墙角还放着画架，上面蒙着一层干净的白布。

秦兮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有人真的会一直给她留着位置。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能带来联姻，不是因为她能照顾谁。

只是因为她是秦兮。

晚饭时，门铃响了。

养母擦着手去开门，语气熟稔：“昀修来了？正好，今天多炒了两个菜。”

秦兮夹菜的手猛地一顿。

霍昀修拎着水果站在门口，身上仍是白天那套衬衫，只是换了外套。他看见秦兮，眸色微沉，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水果放到桌边。

“叔，阿姨。”

养父笑着招呼他坐下：“你来得巧，兮兮今天也回来了。”

霍昀修看向秦兮，唇角扯出一点冷淡的弧度。

“是挺巧。”

秦兮垂下眼，没有接话。

饭桌上，养母不停给她夹菜，又给霍昀修盛汤。

“你这孩子，这几年多亏昀修常来看我们。你忙，我们都知道，可昀修每个月都来，家里灯坏了、水管漏了，都是他帮忙修。”

秦兮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

嫁给顾景寒后，她便从没有回过养父母家，逢年过节回的都是跟顾景寒一起回秦家。

秦家为了豪门体面，买断了她跟养父母的关系，也不允许她联系养父母。

可原来，在她不敢回头的日子里，有人替她照看着她最放不下的人。

霍昀修淡淡道：“顺路。”

养父笑了：“哪有每个月都顺路五年的？”

空气忽然安静。

秦兮抬眼，正撞上霍昀修的视线。

那目光很深，带着没散尽的嘲弄，也带着她读不懂的压抑。

她心口一紧，低声道：“谢谢。”

霍昀修放下筷子，声音不轻不重。

“顾太太不用谢我。”

秦兮脸色一白。

养母察觉不对，忙打圆场：“先吃饭，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兮没有解释。

她现在确实还是顾太太。

离婚协议在顾家，顾景寒还没看到，也没办手续。

可她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边，秦家别墅灯火通明。

苏晚月刚出院，秦母心疼得不行，亲自盯着厨房炖汤。顾诺和顾妍围在她身边，一口一个月亮妈妈，哄得苏晚月笑意温柔。

顾妍窝在苏晚月怀里，皱着鼻子道：“月亮妈妈身上好香，不像妈妈，总是一身油烟味。”

顾诺也点头：“妈妈管太多了，什么都要我们按时做。今天不用回家真好。”

苏晚月轻轻摸着他们的头，柔声道：“你们别这么说，秦兮照顾你们也很辛苦。”

“可是她很烦。”顾妍撇嘴，“她还害你过敏。”

苏晚月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面上却轻轻叹气：“也许她只是太在乎你们爸爸了。”

顾景寒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秦兮没有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