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只要过了九点，她一定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留晚饭，孩子明天的安排要不要调整。

他嫌她烦，嫌她管得多，嫌她永远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挂在嘴边。

可今晚，那些烦人的电话一通都没有。

顾景寒点开微信，顾妍下午发给秦兮的消息还停在那里，没有回复。

他眉心拧起。

秦兮这是在闹脾气？

苏晚月端着热茶走过来，轻声道：“景寒，你是不是担心秦兮？要不要让人把她接过来？今天把她一个人留在顾家，她会不会生气？”

顾景寒收起手机，语气冷淡：“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顾妍立刻抱住苏晚月：“不要接妈妈来。外公外婆这里好玩，我想陪月亮妈妈。”

顾诺也说：“妈妈来了又要催我们睡觉，还要检查作业。爸爸，我们今晚住这里吧。”

顾景寒看着两个孩子，又看了眼脸色仍有些苍白的苏晚月，最终嗯了一声。

只是深夜躺下时，他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着。

手机安静得过分。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秦兮离开病房时的眼神。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景寒心里莫名一沉，终于拨出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脸色沉下来，又拨了一遍。

依旧无人接听。

顾景寒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

竟然敢不接他的电话。

他把手机摔到床头，闭上眼，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股烦躁。

而此时，城南老旧小区里，秦兮的手机静静躺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

她坐在自己旧房间的画架前，慢慢掀开那块白布。

尘封五年的画纸露出来，右下角的署名依旧清晰。

秦兮抬手摸上去，眼眶微红。

门外，霍昀修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隔着半掩的门看着她。

许久，他低声问：“秦兮，你这次回来，是暂住，还是不走了？”

秦兮没有回头。

她望着那张空白画纸，声音轻得像终于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不走了。”

霍昀修眸色微震。

霍昀修站在门外，听见那句“不走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昏黄的走廊灯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是等了太久，久到这一刻真来了，反而不敢再往前一步。

秦兮也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霍昀修眼里的东西。

太重了。

重到她现在还接不住。

养母端着热牛奶走过来，看见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打圆场。

“兮兮，喝点牛奶再睡。昀修，天晚了，你也早点回去。”

霍昀修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阿姨，我先走。”

他转身时，秦兮终于低声开口：“霍昀修。”

他脚步停住。

秦兮握着画架边缘，指尖发白。

“这几年，谢谢你照顾我爸妈。”

霍昀修背对着她，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没什么温度。

“秦兮，你现在最会的，就是跟我说谢谢。”

秦兮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想解释，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又都变得苍白。

五年前她跟霍昀修分手时，说过太多难听的话。

她说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说她受够了跟他一起挤在出租屋里计算柴米油盐。

说她要嫁进顾家，做顾太太。

每一句都像刀。

刀刀扎在他心上，也扎在她自己心上。

可她那时候不能回头。

秦家拿养母的医药费压她，顾家需要一个替苏晚月嫁过去的新娘，她若不答应，养母的手术就会被拖下去。

她不敢赌。

更不敢把霍昀修也拖进那场泥潭。

霍昀修没有等她解释，径直下了楼。

楼道里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到听不见。

秦兮站在原地，眼眶发热。

养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兮兮，别急。”

秦兮垂下眼，声音很轻。

“妈，我不急了。”

她已经急了五年。

急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急着做一个好母亲，急着让顾家满意，让秦家满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没有辜负这段婚姻。

可到头来，她把自己弄丢了。

这一晚，秦兮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顾妍撇着嘴说她身上有油烟味，一会儿是顾诺冷漠地问她什么时候搬走。

最后，是霍昀修站在雨里，红着眼问她：“秦兮，你真的不要我了？”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光微亮。

客厅里传来养父压低的咳嗽声，还有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秦兮坐起来，看见床尾放着洗干净的旧拖鞋，旁边是养母昨晚替她叠好的衣服。

不是名牌。

也不贵。

却让她心口一点点软下来。

她洗漱完出来，养父正把豆浆端上桌。

“醒了？吃完饭再收拾，别累着。”

秦兮鼻尖一酸，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她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开始整理旧物。

她的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一摞高中和大学时的画稿，还有几本已经泛黄的速写本。

书柜最底层有个铁盒。

秦兮看见它时，指尖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盒子。

那是她大学毕业那年，霍昀修送给她的。

他说以后他们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等结婚的时候，再一起打开。

秦兮盯着铁盒看了很久，才慢慢把它拿出来。

锁早就生了锈。

她用力一拨，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躺着。

几张合照。

几封信。

一张已经褪色的电影票。

还有一枚廉价的银戒指。

那时候霍昀修还没什么钱，却攒了很久，买了这枚戒指，红着耳朵戴到她手上。

他说：“秦兮，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换更好的。”

她当时笑他俗气。

可还是偷偷戴了很久。

直到嫁进顾家前，她亲手把它摘下来，塞进这个盒子里，再没打开过。

秦兮伸手去碰那枚戒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慌忙合上盒子。

可已经晚了。

霍昀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早餐，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铁盒上。

空气瞬间凝住。

秦兮指尖收紧，像被撞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