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还搂着招娣的胳膊，脚底板贴着冻土，疼得一抽一抽的。

她仰起脸，嘴一瘪，眼泪先滚下来两颗。

“昨儿我扒门缝，瞅见哥哥钻草垛了。”她拿手背抹了把鼻涕，“出来就嘬手指头，嘬得吧唧吧唧响，我也想嘬。”

王桂花往堂屋那边瞥了一眼，金宝的哭声还在里头一抽一抽地响。

“那狗呢？老孙家的狗咋就钻咱家草垛？”

“狗闻见糖味儿，还用人教？”

院门口挤进来个裹着黑头巾的女人，手里拎着根麻绳，绳子那头拴着老黄狗。狗嘴边上还沾着糖渣，舌头一个劲儿地舔。

“大清早的，我家大黄叼着半块糖满沟跑，我还寻思谁家这么阔。”孙婶子往院里一扫，眼睛落在招娣背上那道口子上，“哎哟，这是咋打的？半条沟都听见你骂人了，桂花嫂子。”

她身后又冒出来好几个脑袋。有端着碗的，有揣着手的，还有个半大小子骑在墙头上，被他娘一把拽了下去。

王桂花把扫帚往身后一藏。

“看啥看？自家管孩子，没见过啊？”

“管孩子也得有个分寸。”

人群让开一道缝，进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棉袄披在肩上，两只袖子空荡荡地晃。他手里卷着张报纸，是从大队部那头过来的。

周德厚，顾家沟的支书。

地上的扫帚疙瘩、沈霜那双光脚丫，他都瞧见了，眉头拧了起来。

“德厚兄弟，你来得正好。”王桂花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了一截，“我家遭贼了！枕头底下的钱叫人掏了，我这老婆子攒了半辈子，容易吗我？”

“钱找着没有？”

“……找着了。”

“找着了还打？”

王桂花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孙秀莲从灶房里探出头，刚要张嘴，看见支书在，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周德厚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沈霜的脚丫子，冻得他自己一缩手。

“这孩子鞋呢？念念是吧，咋光着脚跑出来了？”

沈霜看着他。

精神力只剩一点渣，她勉强往他身上扫了一下。那人身上是一层土褐色，厚实，里头透着点暖，边上却缠着几缕发灰的东西，迟迟散不开。

指望他帮一把还成，全靠他，没准得落空。

她扑过去，两只胳膊箍住了周德厚的小腿，鼻涕眼泪全蹭在他棉裤上。

“支书爷爷，奶奶说要把念念卖给瘸子叔叔！”她哭得直打嗝，“卖、卖五十斤苞米……念念吃得少，念念不要去他家……”

院里的人七嘴八舌嚷起来。

“瘸子？北山那个刘瘸子？”

“可不嘛！昨儿晌午我在坡底下碰见他，扛着半口袋苞米从这院出来，一瘸一拐的，走得比我还快。”

“他家栓柱都二十了，脑子还不清亮，这么点儿的丫头给他当媳妇？造孽哟。”

“新社会了，还兴这个？”

骑墙头那小子又爬上来了，冲院里喊。

“栓柱哥我认得，他吃饭还得他娘喂！”

他娘一巴掌把他扇了下去，墙根底下哎哟一声。

王桂花的脸都青了。

“放她娘的屁！”

她三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拽沈霜。

“这丫头掉冰窟窿里烧了两天，烧糊涂了，满嘴跑胡话！夜里还喊什么老周饼干的，招娣，你说，她喊没喊？”

招娣站在一边，背上那道口子还往外翻着棉絮。她看看奶，又看看念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喊……是喊过……”

后半句她咽回去了，低着头抠袖口。

周德厚把沈霜的胳膊轻轻掰开，站起身，眼睛在王桂花脸上停了一会儿。

“桂花婶子，烧糊涂的孩子，咋能张嘴就说出五十斤苞米？”

“那、那是她瞎猜的！”

沈霜挨在支书腿边上抽搭，偷偷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

顾二柱蹲在那儿，烟袋锅子早捡回来了，攥在手里直抖，抖得烟丝撒了一裤腿。

小孩子的话没人信，那就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她冲着门槛那边，哭得更大声了些。

“二叔也听见了！二叔说三叔听见了要掀房顶！”

“我没说！”顾二柱从门槛上弹起来，烟袋锅子又掉了，“刘大哥就是来换点苞米，领人的事压根还没定呢！”

院子里静了。

孙婶子手里的狗绳一松，大黄又往灶房钻，她都没顾上拽。

顾二柱张着嘴，自己也回过味来，脸一下子白了。王桂花一转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脖颈上，拍得他往前栽了半步。

“你个缺心眼的！”

骂完儿子，她回头冲周德厚挤出个笑。

“德厚兄弟，你听他瞎咧咧。刘家是想给栓柱说门亲，托我打听沟里有没有合适的大闺女，跟这丫头有啥关系？”

周德厚没接话。

他把手里那张报纸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卷上。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说老顾家三房这丫头，打小就没见穿过一件囫囵衣裳。

“行了，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周德厚把报纸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大冷天的在这儿杵着，不嫌冻脚？”

“支书，这事就这么算了？”孙婶子不乐意。

“人还在这儿，钱也没见着，光凭这几句话，你让我抓谁？”周德厚瞪了她一眼，“把你家狗牵走，再钻人家灶房，叫人炖了我可不管。”

孙婶子嘟囔着拽狗走了。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往外散，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瞅，嘴里也没闲着。

“顾老三在部队上当官呢，这要叫他听见……”

“听见又咋的，天高皇帝远。”

招娣抱起沈霜往柴房走，一路上胳膊都在抖。

“念念，你咋听见的……”她说到一半就咬住了嘴，“那天你蹲茅房，蹲了老半天。”

沈霜搂着她的脖子，没吭声。

柴房后墙漏风，墙缝里透进来说话声。

周德厚没走，他拽着顾满仓绕到了柴房后头。那地方背风，挨着自留地，平常没人往这边来。

“满仓叔，我跟你交个底。”周德厚把声音压低了，“家务事我不好插手，桂花婶子那张嘴，我也撬不开。可老三在部队，他闺女是军属，真要在沟里出点啥事，我这支书兜不住。他回来，咱们咋跟他交代？”

墙那边一阵咳嗽，咳得闷闷的。

“这丫头你给我看紧了，夜里别让人领出这个院。”

隔了好一阵，墙那边都没动静。沈霜正要凑近些听，才传来一声。

“我看着。”

嗓子哑得厉害，听着费劲，三个音都没说利索。

周德厚愣了一下，半天才回了一句。

“你看着就成。”

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远了，一个轻快，一个一脚轻一脚重。

沈霜靠在苞米秆上，手心里攥着那根发卡，攥得发烫。

招娣蹲下给她搓脚，搓着搓着，自己先乐了。

“二叔那烟袋锅子，今儿掉了三回。”

“掉了四回，刚才在门槛那儿又掉了一回，你光顾着低头，没瞅见。”

招娣捂着嘴笑，笑完了，又拿眼睛往门口瞄。

天擦黑的时候，堂屋里没叫她们吃饭。招娣去灶房端糊糊，被孙秀莲拿勺子敲了回来，空着手坐在门边上直搓手。

后半夜，外头有了脚步声。

脚步很急，鞋底刮着冻土，一直走到柴房门口。门板晃了一下，有人在外头往门鼻儿上穿东西，铁链子哗啦哗啦地响。

招娣一把搂住沈霜，大气不敢出。

“奶？奶你干啥呀？”

外头没人应。

铜锁咔哒一声，扣上了。

“这几天谁也不许给她开门。”王桂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饿不死就行，等刘家来领人那天，我亲手给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