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赵舒缝完最后一只布老虎的尾巴，咬断线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工作台上趴着一排半成品，棉花从肚皮的豁口里鼓出来。做完的装了八十个纸箱，贴着快递单，在墙根码成一面墙，还差四十六只，后天，是平台承诺的最后发货日。

手机在桌角嗡嗡震，后台消息999+，红点怎么按都按不灭。

周桃的语音一条顶一条跳出来："舒舒！两百万播放了！你看到没有！评论区全在嚎，问你什么时候补货！"

赵舒点开外放，一边听一边穿针。看到了，怎么会看不到，三天前她随手发的那条视频，就是一只圆滚滚的布老虎配上打版过程，文案她都没费心想，随手敲了句"熬夜做的胖虎，求夸夸"。

一觉醒来，天变了。

点赞四十多万，收藏十几万，"想要"两个字刷满了屏。她那间开了两年、月销常年三位数的"舒记手作"，一夜之间涌进来两千多个订单，数字还在往上翻。

周桃在那头喊："你要发财了！苟富贵，勿相忘！"

赵舒咬着线头笑："发个鬼的财，我先想想怎么才能不死在发货上。"

这话一语成谶。

赵舒今年二十四，打记事起就在春晖福利院里过。院长妈妈说她被放在院门口那晚下了大雨，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个"舒"字，墨色被雨水洇开了一半。

院里孩子多，好东西要靠抢，也要靠等。她手快，嘴甜，从小就知道讨生活得先讨人喜欢，后来靠助学金和奖学金一路念完大学，学的视觉传达，毕业后白天接插画稿子，晚上开了这间手工店，同行都说她手巧，布在她手里跟活了似的，画稿好，颜色配得又准。

她还有个毛病，爱囤货。害，其实都是因为宅家工作的原因，也不喜欢出门，外卖已经吃腻了，只能囤着自己慢慢做。

双开门冰箱塞得关不严，冷冻层码着分装好的肉和速冻饺子，储物间里纸巾、洗衣液、大米、挂面堆到顶，调料架两层，光是辣椒酱就有七八瓶。

周桃参观完她的家，沉默半天，给她定了性："末日求生型人格。"

赵舒不反驳，小时候饿过肚子的人，见不得空柜子。

爆单之后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平台客服建议她关闭预售，限量发售，她不关，有人说这种热度撑死一个月，赶紧找工厂代工，贴个牌就能躺赚，她不干，她的布老虎，眼睛得一只一只手绣，机器绣出来的呆，眼珠没有神，她看不上，有人下了单又等不及，留言骂她饥饿营销，她也不退单，熬着夜把工期往前排。

两千多个订单，每一只都得过她的手。

她把插画单子全推了，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阿姨帮着充棉、封口，自己包下画样、裁片、绣五官这些精细活，裁片的声音咔嚓咔嚓，从下午响到后半夜。

第一天，睡了四个小时，起来接着干，觉得还行，年轻嘛。

第三天，睡了三个小时，靠浓茶顶着。心跳有点快，她数了数，一分钟一百出头，百度说问题不大。

第五天，她站起来取布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桌角缓了半分钟才看清东西。李阿姨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摆摆手："发完这批就去，死不了。"

周桃提着粥来看她，进门就骂："赵舒你不要命了？你看看你，脸白得跟纸一样，眼底下两坨青，快递比命重要？"

"不是快递重要。"赵舒捧着粥，热气熏着脸，"是说话得算数，人家下了单，就是信任我，我小时候在院里，最恨的就是大人说话不算数，答应的事转头就忘。"

周桃张了张嘴，没骂下去。

她俩从大学就是朋友，周桃知道她那点死脑筋。福利院出来的孩子，要么什么都不信，要么把"承诺"两个字看得比天大，赵舒是后一种。

临走周桃撂下话："忙完这阵，我妈朋友的儿子，见一面，人还不错，是个医生，长得也周正。你都母胎单身二十四年了，打算跟布老虎过一辈子？"

赵舒把她往外推："发完货再说。"

第七天凌晨，窗外下起雨，屋里只有台灯一圈黄光。赵舒缝完倒数第四十六只的开头，针脚匀净，虎口的老虎眼睛绣了一半，亮堂堂的。

她想起身去够那把裁缝剪。

心口猛地一紧。

那一下疼得邪门，从胸口一直抽到左臂，半边身子瞬间麻了。她去扶桌子，指尖刚碰到桌沿，腿先软下去，针线筐翻在地上，顶针滚出去老远，骨碌碌滚进柜底。

她想喊人。隔壁的阿姨早回去了，这栋楼这个点，没人醒着。

喉咙里发不出声。

倒下的时候她砸在那排纸箱上，箱子软软的，接住了她，倒没怎么疼。手机就在半米外的地上，屏幕还亮着，周桃的头像一闪一闪，大概是又发来什么搞笑视频。

赵舒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两年的吊灯。灯光一圈一圈散开，散成毛茸茸的一片。

原来人死之前，脑子里过的不一定是人生。

她想的居然是：完了，还差四十六只没发货。

要收差评了。

还有，储物间的挂面，可惜了。

黑暗合拢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深处浮起一点水声，忽远忽近，是谁在拨弄药碗里的汤匙。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哭声，细细的，带着不敢放声的那种憋闷，一声一声，喊的是——

"姑娘。"

"姑娘，您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