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舒是被药味呛醒的。

苦，苦得钻鼻子。她皱着脸睁开眼，头顶不是她熟悉的那盏吊灯，是一顶半旧的青灰色帐子，布料浆洗得发硬，边角绣的缠枝纹脱了线。

"姑娘！姑娘醒了！"

一张圆脸凑过来，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发髻乱糟糟，见她睁眼，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姑娘，您可算醒了，您烧了三日，奴婢、奴婢以为……"

姑娘？

赵舒想开口，喉咙里干得冒烟，只挤出一点气音。小丫头手脚麻利地扶她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端过温在炉子上的水，一勺一勺喂她。

水咽下去，脑子才一点一点转过来。

不是医院，没有消毒水味，没有仪器的滴答声。屋子是古旧的木头房子，窗户糊着纸，桌椅床柜都是暗沉的木色。

她抬起手，看见一双陌生的手，又瘦又白，腕上空落落地晃着一截袖子。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指腹有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茧。

赵舒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接下来两天，她过得浑浑噩噩。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她大半时间闭着眼，任凭那个小丫头喂药、擦汗。迷糊里，两段记忆在她脑子里打架，一段是她的：工作台、缝纫机、堆到天花板的纸箱、周桃咋咋呼呼的语音。

另一段是别人的，零零散散，像被水泡过的画，只剩些模糊的色块，一个妇人苍白温柔的眉眼，一阵接一阵的咳，一场很长的雪，还有一个人跪在灵前，膝盖冻得没有知觉。

那些碎片带着情绪，潮水似的往她心口里灌。

到第三天早上，赵舒彻底清醒了，也把处境拼凑明白了，这里是大丰朝，建武二十八年，一个她在历史课本上从没见过的朝代。

这具身体也叫赵舒，十七岁，礼部尚书赵应淮的嫡长女，生母卓氏在她六岁那年病故，父亲三年后娶了继室张氏，如今府里有位继夫人，一位继女赵静竹，一个六岁的幼弟赵越。

原主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烧了一场，人就没了。

然后，她来了。

赵舒躺在被子里，盯着帐顶看了半个时辰，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很疼，好吧，看来真不是梦，随后她一直呼叫系统，没有反应，呼叫空间，还是没有反应，赵舒认命了，她真的没有金手指。

随后她跟青杏要了块铜镜，镜子磨得不算亮，照出的人影有点变形，可还是看得出，这张脸生得过分好，眉是眉，眼是眼，只是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头长发披在枕上，衬得整张脸小得可怜，病气遮不住底子，那是一副美人胚子，再过两年长开了，不知道要招惹多少事。

赵舒放下镜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在现代只能算个小美，普通的过日子，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家小店，那些没发完的货，现在永远发不完了。

周桃会第一个发现她出事，会哭，会报警，会帮她收尸，然后呢？然后没有了。她无父无母，连丧事都得麻烦朋友，只希望周桃能快点走出来，是她对不起她。

这么一想，她好想回去抱抱她，告诉她别哭，我得到一张复活卡。

其实她希望原主也能到她的身体里，过上新的生活，虽然她没有亲人，但总比留在这里好。

这具身体的原主，躺在床上烧得说胡话的时候，门外安安静静的。没人守着，没人请像样的大夫，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在哭，尚书府的嫡女，死得无声无息。

赵舒替她觉得不值得。

"姑娘，您在想什么？"小丫头凑过来，怯生生地问。

这小丫头叫青杏，是原主屋里唯一还算尽心的下人，赵舒这几天观察下来，心里有了数。

"没什么。"赵舒开口，嗓子还是哑的，"青杏，我病了这一场，爹……父亲来看过我几回？"

青杏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老爷忙……前日打发人来问过一回。"

"夫人呢？"

"夫人……夫人说姑娘这病怕过人，等姑娘大好了再来瞧。"

赵舒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回不去，基本可以确定了，她在现代的日子随着那盏吊灯一起灭了，这具身体在大丰朝咽气的时候，现代那个赵舒大概也上了新闻，标题她都替媒体想好了。

"二十四岁女店主连续熬夜猝死，生前还有四十六件订单未发货"。

既然回不去，白捡一条命，那就得在这儿活着。

好消息是，这地方锦衣玉食，再不济，她是个尚书府的嫡女，份例摆着，饿不着。

坏消息是，从今天青杏躲闪的眼神来看，这个嫡女的日子，恐怕没有听上去那么美。

赵舒把药喝了，苦得直皱眉头。青杏赶紧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慢慢咂着那点甜味，忽然问："青杏，今儿初几？"

"回姑娘，今儿十一月初六。"

十一月初六，她默默记下这个日子，重活一世的第一天，得记住。

到了傍晚，外头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青杏拢了拢炭盆，犹豫半天，小声说："姑娘，奴婢一早就去回禀了老爷夫人，说您醒了，能进米汤了。"

"然后呢？"

青杏不吭声了。

天擦黑的时候，主院那边总算来了人。来的是个穿酱色比甲的管事妈妈，站在门口，隔着帘子朝里福了福身，声气又平又快："夫人说了，姑娘既醒了，就是好兆头，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外头天冷，夫人就不进来了，免得过了病气。"

说完，人走了，帘子落下，带进一股冷风，赵舒靠在床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远了，忽然笑了一下。

青杏紧张地看着她："姑娘？"

"没事。"赵舒把蜜饯核吐在小碟里，躺回枕头上，望着帐顶，"就是忽然明白了点事。"

那个好消息可以去除了，尚书府嫡女，听着风光，可这院子偏在府里最西边，炭盆里的炭半死不活，药是温了又温的，亲爹继母隔着几道院墙，连面都懒得露。

这锦衣玉食，成色怕是不足。

不过没关系，赵舒在被子里蜷了蜷，闭上眼睛想，她一个孤儿都能在现代把日子过出花来，还怕这个？

明天开始，先把这具身体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