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不愿意讲那三日的事。

赵舒问了两次，小丫头都红着眼睛岔开话。第三回，赵舒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我烧糊涂了，好多事不记得，你讲给我听，我得知道。"

青杏拗不过，跪坐在脚踏上，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原主病倒的第一日，烧得不算凶，人还清醒。青杏来回禀了主院，张宁儿的回话很快到了：姑娘这是老毛病犯了，仔细养着，把上回张大夫留下的方子煎了喝着，明天去请大夫来。

药方是去年冬天的，治积年的寒咳。

可这回不是寒咳，这回是淋了风、又郁在心里的急症，来势汹汹。原主喝了药，出了一身汗，烧非但没退，到第二日，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青杏觉得不对，跑去主院，求请大夫。

守门的婆子拦着她，说夫人一早带着二姑娘出门赴宴去了，英国公府的寿宴，府里有头脸的都去了，哪有功夫管西院的事。她又去求见老爷，门房说老爷在宫里，天黑了才能回。

"奴婢就跪在门房里等。"青杏的指甲掐进手心，"等到掌灯，老爷回来了，奴婢扑出去磕头，说姑娘烧得说胡话了，求老爷请个好大夫来瞧瞧。"

"老爷怎么说？"

"老爷说……"青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说，姑娘这病年年犯，哪回不是喝几服药就好了，他说宫里这几日有要紧差事，让奴婢好生伺候着，有什么，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

第三日，原主已经烧得认不清人了。她躺在床上，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爹，喊得最多的是"冷"。青杏把屋里能盖的都盖在她身上，她还是喊冷。

青杏又去了主院。这回她谁也没找，直直地跪在夫人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张宁儿的轿子落地，掀开轿帘看见她，眉头先皱起来了。

"夫人，求您请个大夫吧！"青杏磕得头破血流，"姑娘这回跟往常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您去看看她，看一眼就好……"

张宁儿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那一刻大概也犹豫了，也在心里掂量……可是那天她在英国公府受了气，府里一堆年节的事等着她料理，老爷宫里的事又紧，每次夜里才归家，她心里烦，那点犹豫就被烦躁压下去了。

"知道了。"她说，"明儿一早请张大夫来，你先回去，仔细伺候着。"

又是明日。

青杏回到西院的时候，原主忽然安静下来了。

不喊冷了，也不说胡话了，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帐顶，青杏又惊又喜，以为她好了，凑过去问她要不要喝水。

原主摇了摇头。

她看了青杏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字字清楚："青杏，这些年，多谢你。"

青杏愣住。

"我妆匣里，有一对银耳坠，是娘留下的。"原主慢慢地说，"你拿去，往后……找个好人家，别在这儿熬了。"

青杏吓得直哭，说姑娘您别吓唬奴婢，大夫明儿一早就来了，您喝了药就好了。

原主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西院的灯烧到了头。后半夜，青杏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惊醒过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凉了。

是安安静静走的，没惊动任何人，也没等到任何人。

同一时刻，在另一个世界，一间堆满纸箱的小屋里，一个熬夜熬了七天的姑娘，倒在最后四十六只没做完的布老虎旁边。

两个赵舒，都是被"不要紧"三个字，一点一点熬干的。

青杏讲完了，跪坐在那儿，哭得抬不起头："姑娘，奴婢没用，奴婢要是再闹一场，撞死在主院门口，兴许……兴许夫人就肯请大夫了……"

"胡说。"

赵舒把她拉起来，按在凳子上，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小丫头脸上的泪擦干净了。

"你听着，"她说，"那三日里，全府上下，只有你一个人为她跪过、求过、守过。她走之前跟你说谢谢，说她攒的东西给你，青杏，这府里一百多口人，她最后惦记的，是你。"

青杏哭得更凶了。

赵舒由她哭。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又冷又静的屋子，炭盆里的黑炭明明灭灭，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所有人做的，不过是把她往后排，一排再排，排到了"明日再说"的那一队里。

然后，明日没来。

赵舒伸手，摸了摸这具身体的脸。很瘦，但是暖的，心跳在身体里一下一下，稳当着。

"我跟你算同病相怜。"她对着这具身体，也对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姑娘，轻声说，"我也是个没人疼的，可我不认命，你这条命，既然给了我，我就替你活出个人样来。"

"从今往后，该我的，我一件件拿回来。"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了，把院子里的枯枝压出一层白。

赵舒裹紧被子，在风雪声里盘算起来。养好身体是头一件，第二件，是要有钱，在这府里，情分指望不上，那就指望银子，她有一双会做活的手，这双手在前世能养活自己，这辈子也饿不死。

第三件……她想起那封搁在枕下的信。卓家，外祖家。

年节将近，这府里的人都忙着团圆。正好，她也该给自己寻一条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