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天一天比一天冷，西院的炭却一天比一天差。

好炭先紧着主院和主屋，二姑娘房里用的都是银霜炭，烧起来没有一点烟。轮到西院，拉来的是潮乎乎的黑炭，塞进盆里，半天点不着，点着了也尽冒烟，呛得人直咳。

青杏去领炭，炭房的婆子眼皮都不抬："就这些，爱要不要，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多少盆火，都跟你似的挑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青杏抱着炭回来，气得直掉泪。赵舒倒没说什么，让她把炭摊开，在廊下晾了两天，又用竹片把炭盆架空了些，好歹烧得旺了点。

饭菜也是一样的问题。

大厨房送饭的婆子，走到西院，食盒里的菜早凉透了，汤上浮着一层凝住的油。冬天还好些，夏天送来的饭菜，偶尔带着点馊味，青杏拿银针试过没毒，赵舒就拿热茶泡着吃了，仇人看见过成这样也释怀了。

原主为这些事，不是没有争过。

十四岁那年冬天，她病了一场，咳得整夜睡不着，院里的炭却断了三天，青杏去领，领不回来，原主撑着病体，亲自去了主院，在张宁儿面前跪下来，一字一句把事情说了。

张宁儿当场就动了气，叫来炭房和厨房的管事，各打了十板子，又亲自挑了个稳妥的婆子拨去西院，回头拉着原主的手，说姑娘受委屈了，是下人们狗眼看人低，夫人给你做主。

体面，周到，滴水不漏。

然后呢？

然后那被打的两个管事，记恨上了西院。明面上的克扣没了，暗地里的手脚多了：炭是够数了，可都是最次的；饭菜是热的了，可姑娘那份的料，总比别处的薄。

新拨去的婆子待了俩月，寻了个由头调去了别处，再没人愿意来。

府里渐渐传开一个说法：西院的大姑娘，性子不好，难伺候。

原主那年才十四，经了这一回，算是明白了。这府里的事，告到继母跟前，输赢都是输。赢了结仇，输了结怨，横竖没她的好。

从那以后，她再不言语了，也不告诉赵应淮，可能已经对这个父亲失望，心灰意冷，十四岁刚好又是青春期，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安静下去，没人听她说，后来是她不说了，再后来，她连想说的念头都没有了。

她冷了加衣，饿了垫点糕饼，病了自己熬。

赵舒翻着这些记忆，心里堵得慌。

她自己也是孤儿院里长大的，最懂这种处境，不是没人管你，是管你的那份心，永远排在别人的后头，过年发新衣裳，你也有，可总是人家挑剩下的，桌上分果子，你也有一份，可最大最红的那个，永远先落到别人碗里。

一次两次是巧合，十年八年，就是命。

原主这具身体的病根，也是这么落下的。

卓婉在时，女儿的衣食汤药，样样经她亲手。卓婉一走，六岁的孩子没了人疼，十岁那年初春，原主贪看桃花，在园子里淋了场雨，当夜发起热来，咳得惊天动地。

那回张宁儿请了大夫，开了药，热是真退了，咳却没断根。大夫说要好生将养，忌寒凉，忌劳累，最好每年都请平安脉，慢慢调理，所以让搬到偏院去，清净些，好养病。

平安脉请了一年，第二年，张宁儿生了赵越，主院忙得脚不沾地，这事就搁下了。第三年，没人再提。

于是每年入冬，原主都要咳上一两个月，她自己也当是老毛病，府里人也当是老毛病。

赵舒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老毛病。

天底下多少人的命，就折在这三个字上。

"姑娘，"青杏端了药进来，小心看她脸色，"您又想什么呢？这几日您总出神。"

赵舒接了药，一口气喝了，苦得眯起眼。她在想，原主这一场要命的风寒，到底是怎么起的，又是怎么被一句"老毛病"拖没了的。

她得弄清楚。不弄清楚，这具身体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她住着不安生。

"青杏，"她放下药碗，"我问你，我这次病倒之前，都做了什么？"

青杏想了想："也没什么呀，就是……就是月初那日，姑娘您做了个大半月的荷包，说要给老爷送去。奴婢陪您去的，走到主院门口，您又不进了，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进？"

"奴婢也不知道。"青杏低下头，"就听见里头……里头老爷在教小公子念书，夫人和二姑娘在边上笑，可热闹了，您站了一会儿，就说，回去吧，爹正忙，别搅了。"

赵舒的心沉了沉。

"回来的时候起风了，当夜就烧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一个荷包，绣了半个月，走到门口，听见里头的笑声，就没敢进去。顶风走回来，夜里烧起来，病倒了。

然后呢？赵舒看着青杏："然后呢？我病了之后，夫人那头，怎么说？"

青杏的手绞在一起，声音低下去："夫人说，姑娘这是老毛病犯了，仔细养着就是，让……让把上回张大夫留下的方子，再煎了喝着。"

上回的方子，去年的方子，治去年那场咳的方子。

赵舒闭上眼，靠回引枕上。

她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