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圣女玩腻了，不如借我使使？”

这句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话，顺着大殿的沉香烟气一路往上飘，撞在雕花穹顶上，又直挺挺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内原本端着酒盏的天骄们，动作齐刷刷停住了。

毒童子手里那条斑斓毒蛇猛地缩回袖子里。

千尸教的扛棺人往后退了半步，背后的黑木棺材发出一声不安的闷响。

幽冥谷的厉枭死死盯着洛绯烟的手。

那只原本端着白玉酒盏的手，此刻青筋暴起。

“咔嚓。”

极轻的一声脆响。

坚硬无比的白玉盏，在洛绯烟指尖化作一滩细腻的白色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紫色的元婴罡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以她为圆心，轰然掀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周围几张红木矮几瞬间遍布裂纹。

“血无涯。”洛绯烟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你……”

“这么喜庆的日子，吵得本座头都痛了。”

洛绯烟话未出口，一声百无聊赖的哈欠声，轻飘飘地从大殿深处荡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甚至透着股刚睡醒的慵懒，却像一根看不见的冰针，瞬间刺破了满殿剑拔弩张的魔气。

大殿尽头的巨大软榻上，红纱轻卷。

温阮不知何时已经坐坐在了软榻上，青丝披散，柳沉音正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捏着小腿。

温阮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灵果。

“血煞门的小崽子。”温阮指尖一弹，灵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榻前的水池里，“你们门主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最近身子骨可还硬朗？”

血无涯狂妄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那满头血红长发，原本无风自动，此刻却像被暴雨浇过一样，死死贴在后背上。

半步化神的底气，在真正的化神圆满面前，薄得像张纸。

“晚辈血无涯，见过温宗主。”血无涯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那股腥甜，双手抱拳，头深深低了下去，“门主一切安好，劳宗主挂念。”

“既然安好，就滚回你的血煞门去尽孝。”温阮终于撩起眼皮，目光越过大半个殿堂，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滔天的威压，没有刺目的灵光。

但血无涯却突然闷哼一声，双膝猛地往下一沉，脚下的白玉地砖直接被踩出两道放射状的裂纹。

“合欢宗的人，几时轮到外人开口借了？”

温阮嘴角勾着笑，声音依旧慵懒，“你当这是你们血煞门的屠宰场，还是当本座死了？”

满殿死寂。

所有合欢宗长老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连呼吸都放轻了。

血无涯额头青筋暴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一团棉花堵死，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股轻飘飘的目光，重如泰山，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里。

“宗主威武！宗主霸气！”

一声响亮的马屁，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全场天骄的目光齐刷刷拐了个弯。

沈墨站在洛绯烟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满脸崇拜地望着软榻上的温阮，就差掏出块手绢摇旗呐喊了。

厉枭眼角狂跳。

刚才温阮那一记眼神压下来，连他这个旁观的金丹期都觉得丹田震颤，气血翻涌。

可这小子！

不仅面色红润，连站姿都没变过！

神识扫过去，依旧是一片死水，连一丝慌乱的心跳声都捕捉不到。

“面对化神威压，竟能视若无物……”毒童子压低声音，传音给身边的厉枭，“此子对气息的掌控，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厉枭捏着酒盏的指节泛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难怪能助圣女破境，扮猪吃虎玩到这等境界，是个狠角色。”

沈墨要是知道这帮魔道天骄在脑补什么，估计能当场笑出声。

他其实腿也软，但显然是温阮刻意没有把威压施加过来，可不就是稳如泰山。

“你这奴才，更是个丢人现眼的玩意。”

温阮的目光终于从血无涯身上移开，落到了沈墨身上。

那股压在血无涯肩头的威压骤然撤去。

血无涯长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单膝跪地，赶忙扶住旁边的柱子，大口喘息。

“宗主骂得是！”沈墨立刻站直身子，一脸虚心受教的表情，“小人以后一定改！”

“堂堂圣女的随侍，跟人在殿门口为几块破地砖讨价还价。”温阮叹了口气，身子一歪，又靠回了柳沉音怀里，“你当合欢宗是凡俗集市里的地摊？传出去，还以为本座穷得连地砖都铺不起了。”

“宗主明鉴！”沈墨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小人这不是看着那上好的昆仑玉髓心痛嘛！合欢宗的一草一木，在小人心里那都是无价之宝啊！”

洛绯烟站在一旁，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柳沉音心里暗骂，“特么哪来的昆仑玉髓？”

停下揉腿的手，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沈墨：“宗主，这等油嘴滑舌的下贱胚子，就该直接拔了舌头。”

“行了。”温阮摆摆手，打断了柳沉音，“丢了宗门的脸，就得按规矩罚。”

她看向沈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罚你抄没全身家当，充入宗库。周执事，收了。”

此话一出，大殿里响起一阵极低的憋笑声。

不少魔道天骄看笑话似的看着沈墨，这小子在外面费了半天口舌，敲诈了血无涯八百灵石，结果转头就被宗主连锅都端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血无涯靠在柱子上，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周执事快步走上前，面露无奈，站在沈墨面前，伸出手。

“沈随侍，请吧。”

“宗主……这、这不合适吧？”沈墨捂着胸口，仿佛被人剜了块肉，满脸不情愿地在怀里摸索。

“嗯？”温阮尾音微微上扬。

“交！必须交！”沈墨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储物袋，双手捧着递给周执事，眼底全是恋恋不舍。

周执事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里面孤零零躺着两块下品灵石，外加两套换洗的杂役灰袍。

周执事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墨。

沈墨冲他狂使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可是我头一个月的俸例，全交公粮了，我兜比脸还干净。”

周执事干咳一声，将里面的杂役灰袍还给沈墨，收起储物袋，转身对着温阮一拱手：“回宗主，全数收缴完毕。”

“嗯，都入座吧，该吃吃该喝喝。”温阮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绯烟，你也去坐。”

“是，师尊。”

洛绯烟收起周身的紫气，转身走向左侧那张为她准备的主位。

沈墨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弓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洛绯烟身后。

大殿两侧摆满了长条案几。

洛绯烟裙摆摇曳，在一众天骄敬畏的目光中，走到自己的位子前，缓缓落座。

沈墨照旧站在她身后，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就在洛绯烟理顺裙摆、双手交叠在膝上的那一瞬。

沈墨的手指在袖管里极其灵活地屈伸了一下。

一个沉甸甸的、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顺着他的袖口滑出，贴着洛绯烟腰侧的流仙裙布料，毫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宽大袖中。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且刚好被洛绯烟的身体完全挡住，处于满殿天骄的视线盲区。

洛绯烟交叠在膝上的手猛地一僵。

袖口传来的重量，还有那熟悉的灵气波动。

六百块中品灵石！

她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你疯了？”

一丝细若蚊蝇的传音，直接在沈墨耳边炸响。

那声音里不仅有恼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可是在师尊化神圆满的眼皮子底下玩暗渡陈仓！

沈墨站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嘴唇微动，没出声，只是用口型极其清晰地回了几个字。

“不是说好的，分你一半嘛。”

洛绯烟袖子里的手死死攥住那个储物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回头把这家伙一掌拍飞的冲动。

耳根处，一抹极淡的粉色悄然爬了上来，在冷艳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回头再跟你算账。”

传音冷冰冰地砸过来，但沈墨明显感觉到，洛绯烟坐得比刚才更直了些，宽大的袖口也被她不动声色地往里收了收。

“圣女尽管算。”沈墨依旧用口型回，笑容更盛。

不远处的席位上。

厉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看清沈墨递了什么，但他看清了洛绯烟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耳根处那抹转瞬即逝的红晕。

“这炉鼎……”厉枭眼底的忌惮更深了。

连高高在上的元婴期圣女，在众目睽睽之下，都被他随意一个小动作拿捏得死死的。

这种可怕的掌控力，绝不是一个靠采补上位的废物能拥有的。

大殿上方，软榻上的温阮眼眸微阖。

她手里又多了一颗灵果，指腹在果皮上轻轻摩挲着，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单纯觉得这果子手感不错。

庆宴前奏开始。

教坊司的舞姬如水波般涌入大殿中央，水袖轻拂，丝竹管弦之声掩盖了先前的剑拔弩张。

但所有魔道天骄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那些曼妙的舞姿上。

血无涯吃了大亏，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闷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咬在沈墨身上。

他不信邪。

一个炉鼎，就算再会说话，也不可能真的毫无破绽。

“厉兄。”血无涯突然端起酒盏，遥遥敬了幽冥谷厉枭一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遍小半个大殿，“听说你们幽冥谷的‘问心酒’，能测出人的根骨和胆色。今日合欢宗庆宴，厉兄不打算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此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天骄立刻停下了交谈。

厉枭捏着酒盏的手一顿。

血无涯这是想拿他当枪使，去试探那个深不可测的沈随侍。

不过……

厉枭转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墨身上。

他也确实心痒难耐，想撕开这小子的伪装，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血兄说笑了。”厉枭站起身，一袭黑袍无风自动。

他这一动，盘旋在他身侧的那几只半透明的怨灵，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凄厉尖啸，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过，厉某对沈随侍的定力，确实钦佩得很。”

厉枭端着酒盏，一步步朝着洛绯烟的席位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那几只怨灵仿佛闻到了极品血肉的香气，眼窝里燃起幽绿色的鬼火，张牙舞爪地朝着沈墨的方向探出利爪。

与此同时。

左侧席位上，毒童子嘿嘿一笑，手里那条斑斓毒蛇张开血盆大口，一缕无色无味的毒烟贴着地砖，像活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游向沈墨的脚踝。

后方。

千尸教的扛棺人猛地一拍背后的黑木棺材。

“嘎吱~”

棺盖裂开一条缝隙，一股令人作呕的尸怨之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扑沈墨的后背。

三面夹击。

全场天骄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洛绯烟身后的青衫少年。

洛绯烟眼神一凛，刚要抬手。

厉枭已经站定在五步开外，双手举起那杯漂浮着鬼脸的“问心酒”，直勾勾地盯着沈墨。

“早闻圣女随侍定力惊人，厉某，敬你一杯。”

怨灵凄厉的尖啸瞬间撕裂了空气，直扑沈墨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