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就得把彩礼补上，二百块，一分不能少！”

院门口一下没了动静。

王婶子在李卫东身后倒抽一口凉气：“二百？她咋不去抢呢？”

胖婶子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正式工干大半年，也攒不下二百啊。”

人越聚越多，墙头上都趴了俩半大小子。

屋里头，沈玉兰嗓子发抖：“婶子，去年定亲说好的，彩礼六十六，我们家早给过了……”

“那是去年！”

炕沿儿上“啪”的一声，是刘桂芬拍的巴掌。

“去年你家老二啥名声？现在啥名声？”

林婉月接了一句：“就是，我这两天连供销社都不好意思去。”

“二百块，算给我闺女压压惊。”刘桂芬嗑了个瓜子，皮儿往地上一吐，“拿不出来，这亲就散，你家送的那些东西，一样也别想往回要。”

“婶子，我手里真没这么些。”

沈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件呢子褂子，当年陪嫁的，没上过几回身。拿到镇上寄卖，能卖个十来块……”

“十来块顶啥用？”

“剩下的我打欠条，开春我去林场食堂帮工，一个月一个月给。”

院里的老娘们儿全不吭声了。

王婶子拿袖子抹眼角：“这傻嫂子，为了小叔子，脸都不要了。”

那件呢子褂子，藏青色，双排扣。

上辈子也是这么卖的，镇上寄卖店只给了八块。

开春大嫂去食堂帮工，冰水里洗菜，两只手冻得全是口子，夏天都没长好。

李卫东从窗台上拎起两只野鸡，一脚踹开门。

“嫂子，褂子不卖。”

屋里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

刘桂芬盘着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林婉月挨着她坐，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正是昨儿他花二十八块五买的。

沈玉兰站在灶台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藏青色的袖子。

小燕子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拉脑袋。

“哟，还知道回来？”

刘桂芬斜着眼刚要开骂，瞅见他手里扑棱的东西，嘴张开就没合上。

“你那是……”

李卫东把两只野鸡往桌上一撂。

公野鸡还有口气，翅膀一扇，桌上的空水瓢“咣当”掉地上了。

门口的老娘们儿呼啦一下挤进来半屋子。

王婶子嗓门最大：“哎妈呀，桂芬，你刚才咋说的来着？他能打着个耗子你管玉兰叫娘？”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刘桂芬瓜子攥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沈玉兰抱着包袱愣在原地：“卫东，这真是你打的？”

李卫东走过去，把她怀里的包袱接过来，打开炕柜塞进最底下，又把柜门扣严实。

“嫂子，这褂子你留着过年穿。”

“可那彩礼……”

“彩礼的事儿一会儿再唠，先给你算笔账。”

李卫东指了指桌上的野鸡，把面袋子往墙角又推了推：“这面也不用动，留着咱自个儿吃，往后我天天进山。”

小燕子从她娘身后钻出来，小手扒着桌沿，眼巴巴瞅着那只花尾巴公鸡。

“叔，这鸡能炖不？”

“能，一会儿就炖。”

刘桂芬回过神来，嗓门又拔起来了：“你就是天天进山，也得进到猴年马月！”

“娘。”

林婉月拽了她娘一下，自个儿从炕沿儿上下来了。

她把红围巾往下扯了扯，走到桌边，伸手摸那根公鸡尾巴毛。

“卫东哥，这毛真好看，拔两根给我扎毽子呗？”

林婉月把棉袄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里头露出半截红毛衣，领子勒得紧紧的。

往前凑了半步，捏住李卫东的袖口晃了晃。

“我娘这两天腰疼，就想喝口鸡汤。你把这俩给我拎回去，我娘喝高兴了，彩礼的事儿，兴许还能缓缓。”

门口有个老娘们儿“啧”了一声：“这闺女，真臊得出去。”

上辈子，就是这么一捏袖口，他兜里啥都往外掏。

李卫东低头瞅着那只捏着他袖口的手，指甲盖修得齐齐整整，一点冻疮没有。

大嫂那双手，这会儿全是裂口子。

“想要？”

林婉月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李卫东没把袖子抽回来，扭头冲炕上一扬下巴：“那得看婶子的意思。”

“卫东！”沈玉兰喊了一嗓子，眼圈一下就红了：“你、你还要往里头搭？”

小燕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两只小手拽着他的裤腿：“叔！那是咱家的鸡！你说给我炖的！”

李卫东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接话。

林婉月回头冲她娘挤了挤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刘桂芬腰板一下挺直了，瓜子也有心思嗑了，嗑得嘎嘣响。

“这还像句人话。”

刘桂芬拍了拍腿上的瓜子皮：“卫东啊，婶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心里有我们家婉月，婶子瞧得出来。”

“婶子讲理就好办。”

李卫东把袖子从林婉月手里抽回来，拉过条板凳，往屋当中一坐。

“二百块是吧？今儿老少爷们儿都在这儿，王婶子、胖婶子、刘大姐都听着呢。”

“彩礼咋算，先前送的东西咋算，往后过门咋算，你一笔一笔说清楚，别回头又不认账。”

满屋子人嗡的一下议论开了。

“这小子要认二百？”

“疯了吧？他上哪儿整二百去？”

沈玉兰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劈了：“李卫东，你是不是又让那狐狸精迷昏头了？二百块，把咱家房子卖了都凑不齐！”

李卫东拍了拍她的手背，沈玉兰愣愣瞅着他，手慢慢松开了，嘴唇还在抖。

林婉月挨着她娘坐回炕沿儿上，手指头绕着围巾穗子转圈，脚尖一翘一翘的。

李卫东坐在板凳上，脸上没啥表情，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二百块？

老砬子背后那窝獾子，挖出来炼成獾子油，一小瓶能卖一块多。

獾子皮收购站一张给好几块，一窝少说三四只。

镇上老韩那儿野物比收购站多给五六毛，往后打得越多，差价越大。

还有鹰嘴岩那棵百年老参。

上辈子开春让外屯的人挖走了，卖给县药材公司，换了好几百块，那人转年就盖了砖房。

胸口这块木牌子在，这些钱跑不了。

但，这钱凭啥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