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盆里的鱼头汤还冒着滚烫的热气，浓郁的奶白汤汁上浮着几滴金黄的香油，两个白面大肉包更是喧软饱满，透过面皮都能闻到里头葱花猪肉馅的霸道香味。

在这个白面和猪肉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这样一顿早饭，哪怕是厂里的正式工家庭，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上一回。

晏听潮端着盆，修长粗糙的指节贴着温热的盆壁，深邃的黑眸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正努力做出一副恶霸模样的胖丫头。

她嘴上说着嫌弃肉包子皮厚、鱼汤太老，可就在刚才塞过来的一瞬间，他分明听见她肚子里也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甚至连咽唾沫的动作都没来得及掩饰好。

她自己明明也饿着，却把这些好东西全都塞给了他。

“怎么？还要本姑娘拿勺子喂你啊？快吃！我妈马上就出来了！”

祝心虞见他光盯着自己不张嘴，急得额头直冒汗，生怕钱喜凤突然掀帘子出来抓个现行，索性一跺脚，亲自抓起一个大肉包，不由分说地往晏听潮嘴边怼了过去！

温软的包子皮几乎贴上了男人微凉的薄唇，连带着少女指尖一抹淡淡的肥皂清香也扑面而来。

晏听潮呼吸微滞，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僵持，张口咬住包子，三两口便吞了下去，紧接着端起搪瓷盆，仰头将大半盆鲜美的鱼头汤连肉带豆腐喝了个精光。

热腾腾的鱼汤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瞬间驱散了他体内盘踞多日的虚寒与饥饿感，四肢百骸都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流。

“咔嚓！”

几乎就在晏听潮咽下最后一口汤的同时，耳房的珠帘一晃，钱喜凤拿着两双筷子走了出来：“胖丫，筷子拿来了，快进屋喝……哎？我的盆怎么在祝招财这个天杀的手里？！”

钱喜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冲上来一看，盆底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祝招财！你个偷嘴的野狗！连我家胖丫的鱼汤都敢偷喝，老娘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钱喜凤气得头顶冒烟，举起筷子就要往晏听潮脸上戳。

“哎呀妈！你别打他，是我倒给他的！”

祝心虞赶紧横跨一步，用自己小山般的身躯把晏听潮挡了个严严实实，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

“刚才有只绿头大苍蝇掉进汤盆里了，恶心死人了，我哪还能喝呀？正好他今天要去码头扛一百五十斤的大冻鱼块，不给他肚子里垫点油水，万一他扛第一包就把腰给闪断了，咱们家不仅挣不着那两块钱，还得倒贴医药费！我这叫放长线钓大鱼，花小钱办大事！”

钱喜凤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她仔细一琢磨，三角眼眨巴了两下：“掉苍蝇了？那……那确实不能让我家乖宝喝！行吧，算这个赔钱货走运，白捡了一盆鱼汤！”

钱喜凤狠狠剜了晏听潮一眼，从兜里掏出两个杂粮窝窝头塞进祝心虞手里：“那胖丫你先啃口窝窝头垫垫，等晚上他挣了那两块钱回来，妈再去给你割一斤五花肉补回来！”

祝心虞看着手里那两个掺了糠咽下去都拉嗓子的窝窝头，再想想刚才那两个喷香的大肉包，眼角默默流下了两行属于减肥人的辛酸泪。

没关系！窝窝头是粗粮，低脂高纤维，正好当减脂餐了！

半个小时后，祝心虞头顶着一顶宽檐大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手里拎着个装满了凉白开的军用水壶，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晏听潮出发了。

红星码头离大杂院不算远，穿过两条充满海腥味的青石板胡同，眼前便豁然开朗。

蔚蓝的大海波光粼粼，十几艘锈迹斑斑的远洋铁壳渔船正并排停靠在泊位上，高大的起重吊机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无数赤着膀子、古铜色皮肤的码头工人们正喊着震天响的号子，顺着颤巍巍的跳板来回穿梭，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海风的咸湿与鱼虾的腥气。

在三号泊位的卸货区，一个戴着红袖章、留着络腮胡的精壮老头正拿着竹筹子扯嗓子喊人，正是钱喜凤说的船队管事老李头。

“李叔！我是钱喜凤的闺女祝胖丫，带我家祝招财来上工了！”祝心虞老远就扬起笑脸打招呼。

老李头扭头一看，先是被祝心虞这貌似有两百来斤的体格震了一下，紧接着目光落在了她身后高大挺拔、气度不凡的晏听潮身上，眼中顿时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哟，这就是喜凤说的那个上门女婿吧？好家伙，这身板看着可真够结实的！行，规矩喜凤都跟你们说了吧？进三号船底冷库扛冻带鱼块，一包一百五十斤，扛到岸上货车里算一件，一件发一根红头竹筹，两分钱一根！冷库里头零下十几度，外头日头毒，受不住就吱声，别硬逞强！”

说完，老李头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摞破旧防寒棉衣。

那些棉衣不知道被多少汗臭的苦力穿过，黑得发亮，上头还结着一层腥臭的鱼鳞冰碴子，普通人看着都嫌埋汰。

祝心虞一看那棉衣皱了皱眉，更担心的是晏听潮后背的旧伤。

她眼珠子一转，趁着老李头转身去记账的功夫，一把抢过一件相对干净点的厚棉背心，不由分说地往晏听潮身上套，同时借着帮他整理衣领的动作，手指隔着背心，轻轻按了按他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指尖下，男人紧绷坚硬的背肌瞬间僵硬如铁，一道凹凸不平、约莫三寸长的伤疤轮廓清晰可辨。

“嘶……”

祝心虞心里暗抽一口凉气，面上却故意板着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道：

“祝招财，我可警告你啊，你这身板可是花了我们家二十块钱巨款买来的！待会儿扛冻鱼的时候，只准用右边肩膀扛！要是把左边肩膀压坏了、成了个残废，耽误了回家给我洗裤衩挑水，我就把你卖到煤窑里挖煤去！”

晏听潮低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大圆脸。

她比他矮了一个多头，此刻踮着脚尖替他系棉背心扣子，因为动作费力，鼻尖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又急促。

可她怎么会知道他左肩有伤？

那个伤口在他被救醒前就已经结痂了，连钱喜凤都没仔细看过，她昨晚缩在墙角离他八丈远，更不可能看见。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偷偷关注着他身上的一切细节。

晏听潮幽深的凤眸里掠过一丝暗芒，垂在身侧的大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哑声道：“知道了。”

很快，卸货正式开始。

晏听潮跟着一队苦力走进了冒着森森白气的冷库船舱，没过两分钟，他便单手托着一包长方形、结着厚厚白霜的巨大冻鱼砖，稳步走下了跳板！

整整一百五十斤的冻鱼块，压在普通苦力肩上，一个个都被压得佝偻着腰、满脸涨红、双腿打摆子，可扛在晏听潮宽阔的右肩上，他却依然脊背挺拔，步伐沉稳得像是在海边散步！

随着重物压身，他古铜色的小臂肌肉高高贲起，额角的汗水混着冻鱼散发的冷白寒气，在七月刺眼的阳光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男性荷尔蒙张力！

码头旁边几个正在分拣杂鱼的大姑娘小媳妇，眼睛瞬间都看直了。

祝心虞坐在不远处的遮阳棚底下，刚开始还拿着把蒲扇装模作样地扇风，可看着晏听潮一趟接一趟地进出冰火两重天的船舱，才干了半个钟头，他身上的棉背心就已经被冷汗和冰水彻底浸透了，脸色也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不行，再这么让他一个人死扛下去，不到中午他的旧伤就得复发！

祝心虞把心一横，把蒲扇往兜里一插，直接站起身冲到了跳板下面！

“停停停！祝招财你给我站住！”

祝心虞叉着腰，故意扯开嗓门，当着周围一众苦力的面大声嚷嚷道：

“你早饭那一大盆鱼汤吃到狗肚子里去啦？走得跟乌龟爬似的，别人两趟你才走一趟半！照你这个磨洋工的速度，今天什么时候才能挣够两块钱？！”

周围的苦力们纷纷侧目，心说这婆娘也太不讲理了，这高大汉子明明是全码头扛得最快最稳的一个，半个钟头都领了十五根竹筹了！

晏听潮停下脚步，眉峰微蹙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本姑娘看你干活急得慌，决定亲自给你打下手！”

祝心虞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跑到老李头那儿，要了一副双人抬货用的粗麻绳和硬木扁担，然后气势汹汹地冲回晏听潮面前，把扁担一横：

“从船舱底下爬上来那段跳板最费劲，你力气大，你在冷库门口把冻鱼块搬出来就行，到了平地上，咱们俩拿扁担抬着走！这样一趟能抬两包，省时又省力！快点，别磨蹭！”

话音未落，祝心虞已经麻利地用麻绳捆住了两包冻鱼块，弯下腰身，直接把扁担的一头狠狠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起——！”

祝心虞咬紧牙关，双腿猛地蹬地发力！

刹那间，一股沉重到极点的压力顺着扁担砸了下来，压得她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

但她硬生生凭着一股狠劲儿挺直了腰杆，脸上厚厚的肥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在一瞬间从她白胖的额头上狂飙而出！

站在扁担另一头的晏听潮，瞳孔猛地一缩！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连扫把都懒得拿一下、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的娇气肥婆，竟然真的会为了替他分担重量，主动去扛几百斤的冻鱼！

这哪里是嫌他干得慢？

她分明是不想让他频繁进出冷库，更不想让他独自承受几百斤的重压！

看着前头那个明明累得小腿肚子直哆嗦、却死死咬着嘴唇一步步往前挪的背影，晏听潮感觉心脏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没有戳穿她拙劣的借口，只是不着痕迹地伸出大手，在扁担中央猛地往回一拽，悄无声息地将原本平分的重量，拨了足足八成到自己这边！

“咦？”

走在前头的祝心虞突然觉得肩膀上一轻，原本能把她压扁的重量，瞬间变成了大概只有五六十斤的负荷！

祝心虞大喜过望，还以为是自己天生神力觉醒了，顿时干劲十足，迈着大步喊起了号子：“一二一！走快点祝招财，没吃饭啊！”

晏听潮稳稳地托着扁担后方，看着前头那个像个大白汤圆一样一颠一颠、汗如雨下却干得热火朝天的女人，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化作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