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越过高定西装，精准无误地死死钉在厉寒霆脚下那双粉色小猪拖鞋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墙角那座两米高的黄铜落地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厉震天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主位沙发上。手里原本正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摩擦发出的“咔啦咔啦”声，在看清儿子脚底板的瞬间，戛然而止。

坐在他旁边的沈婉端着骨瓷茶杯，保养得一丝不苟的手指僵在半空。杯沿距离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还有半寸，甚至能闻到锡兰红茶的热气。

厉寒霆停在门外的台阶上。

他没有把脚往后缩掩饰的意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他只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任由脚底下那两个粉红色的塑料猪鼻子暴露在价值千万的水晶吊灯下。

“成何体统！”

厉震天手腕一抖。两颗核桃重重砸在黄花梨木茶几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倒了旁边的纯金牙签盒。

他抓起身边的龙头拐杖，在大理石地砖上狠狠杵了两下。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厉震天布满褶皱的脸上蒙着一层寒霜，指着厉寒霆的脚底板开骂，“堂堂厉氏集团总裁，穿这种廉价的、冒着劣质橡胶味的地摊货进家门。你是嫌这两年外面的媒体还不够笑话你是个疯子吗！”

沈婉放下茶杯，从包里抽出一块爱马仕真丝方巾，掩在鼻子下方。

“寒霆，你哪怕是犯病了，也该有点分寸。”她语气带着常年浸泡在名媛圈子里的挑剔和冷傲，“这屋子里的空气净化系统刚才都报警了，你到底去哪沾了一身穷酸气？”

厉寒霆掀起眼皮，视线越过宽大的茶几，冷硬地对上父母的视线。

“恒隆。”他嗓音里没有半点起伏，“如果这双鞋让您觉得丢人，明天我让人把恒隆的童装区撤了，改成卖核桃的。”

“你——”

厉震天被噎得一口气没喘匀，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他准备抄起拐杖砸过去的时候，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扫到了躲在厉寒霆腿后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软软刚才进门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小手死死抓着厉寒霆西装裤的布料，手里还攥着商场送的那个粉色氢气球。她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沙发上的老头和老太太。

“这哪来的野孩子？”

厉震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赵管家！庄园的安保都是吃干饭的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站在一旁端着茶盘的赵管家哆嗦了一下。托盘里的茶水溅出几滴，砸在他的皮鞋面上。他干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吱声，求救般地看向厉寒霆。

厉寒霆没动。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按在软软毛茸茸的头顶上，把她从腿后推到了前面。

“我女儿，苏软软。”

简简单单六个字，砸在空旷的客厅里，比刚才阿尔法系统唱《拔萝卜》还要惊悚。

沈婉手里的丝巾掉在了沙发垫上。

厉震天猛地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他的身形依然高大，早年间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积攒下来的那股枭雄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再说一遍？！”

老头子指着厉寒霆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厉家的血脉，什么时候轮到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来生了？你以为随便弄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回来，就能多分一份家产？”厉震天气得直喘粗气，“我不管这是哪个心机重的小明星还是模特的种，今天，立刻，把她给我丢出去！”

冷气在客厅里蔓延。

大人的世界总是习惯用最恶意的揣测去衡量一切。利益，算计，血统，家产。这是厉家百年来的生存法则。

软软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词语。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老爷爷的声音好大，吵得她耳朵疼。

“我不叫私生女。”软软松开厉寒霆的裤腿，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仰着脖子，毫不怯场地反驳。

“我叫苏软软。妈妈说，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软乎乎的小仙女。”

小奶音在充满火药味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厉震天冷笑一声。

他拄着拐杖，绕过茶几，一步步走到软软面前。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小小的奶团子完全笼罩。

对付这种想用孩子上位的把戏，他见得多了。只要把孩子吓哭，这出闹剧也就该结束了。

厉震天弯下腰，将那张布满威严和怒火的老脸凑近软软。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她，准备释放最恐怖的低气压：“小丫头片子，我不管你是谁教的。在厉家，没有你说话的份。马上滚回你那个穷酸的娘胎里去，懂吗？”

老头子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抽动。

尤其是他下巴上那一小撮平时精心打理、视若珍宝的山羊胡子，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的，扫过软软的鼻尖。

换作别的三岁小孩，面对这种能把成年人吓尿裤子的气场，早就哇哇大哭满地打滚了。

但软软没有。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的视线完全被厉震天下巴上那撮白毛吸引了。

一动，一动的。

像极了村长爷爷家后院养的那只大白山羊。

村长爷爷说过，大白山羊的毛最暖和了，薅下来可以织手套。如果给爸爸织一双毛线手套，他冬天打坏人的时候就不会手痛了。

软软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直接且具备物理逻辑。

“哇。”

她惊叹了一声。肉乎乎的小手闪电般地伸了出去。

在厉震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

在厉寒霆刚准备伸手把孩子拽回来的前一秒。

在赵管家和沈婉瞪大眼睛的注视下。

软软一把揪住了厉震天下巴上那撮最长的山羊胡子。

小胖手攥得紧紧的，五指收拢。然后，她借着身体往后仰的力道，毫不犹豫地、用力往下一扯。

“嘶啦——”

几根粗硬的白色胡须，连着毛囊，硬生生地从厉震天的下巴上剥离出来。

赵管家手里的托盘彻底拿不住了。

“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白瓷茶壶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

厉寒霆常年波澜不惊的眉心，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厉震天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五秒钟，下巴上那股钻心的刺痛感才终于顺着神经元传到大脑皮层。

他引以为傲的、每天都要用专属护理油保养的胡子，秃了一块。

“你——这个——”

厉震天捂住火辣辣的下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头子纵横商海四十年，从来只有他拔别人的皮，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奶娃娃来拔他的胡子！

他抓起拐杖，胳膊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大发雷霆把整个客厅掀个底朝天，哪怕是厉寒霆也拦不住了。

软软却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她低头看了看摊开的小手心。里面躺着几根孤零零的白毛。

“哎呀，不够织手套呀。”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听着老头子气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软软抬起头，看着厉震天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老爷爷，你胡子掉啦，不要哭哦。”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背带裤前面的那个大口袋里。

伴随着塑料纸摩擦的细碎声响，软软悉悉索索地掏出了白天在商场文具区顺手拿来的一个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