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塑料包装纸摩擦的细碎声响，软软从背带裤前面的大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固体胶水。

劣质的红色塑料外壳上，印着一个因为摩擦而掉色的奥特曼。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角落地钟沉闷的“滴答”声。

厉震天高高举起的黄花梨木拐杖停在半空。他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的商战暗杀无数，见惯了刀枪棍棒，还是头一次有人拿一根破手工胶水来对付他。

“嗯——！”

小丫头双手握住胶水，小脸憋得通红，用力往外拔盖子。

“啵”的一声脆响。

红色的塑料盖子飞了出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最终撞在赵管家光着的脚趾头上，停住了。

软软根本没看满脸怒容的厉震天。她捏着那根胶水，往前迈了一小步。

距离太远，够不着。

她干脆两只手扒住茶几边缘，小短腿一蹬，“哼哧”一下，直接踩上了厉震天旁边那张价值上百万的纯手工真皮沙发。

那双在恒隆商场外踩过水坑、鞋底还沾着灰泥的旧球鞋，毫不客气地在名贵的真皮纹理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脏脚印。

“放肆！谁让你踩……”

厉震天的话还没骂完，就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堵在了嗓子眼。

软软两只手捧住了老爷子那张布满沟壑、常年绷着的阎王脸。

小手心里还有刚才捏过胶水外壳的触感，混合着一股没散去的旺仔牛奶味。她凑近了，粉嘟嘟的嘴唇嘟起来，温热的呼吸直直地打在老头子火辣辣的下巴上。

“呼——呼——”

带着奶香味的童音，在剑拔弩张的空气里响起。

“爷爷不气哦。村长爷爷说了，东西坏了，用胶水粘粘就好啦。”软软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的物理逻辑，“软宝现在就给你粘回去，粘得牢牢的，大风都吹不掉！”

厉震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成了一块铁板。

他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只要他一挥手，随时能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掀翻在地。

可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楚地看到小丫头根根分明的卷翘睫毛，看到她眼底纯粹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凶恶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干净得像一汪没被污染过的泉水。更要命的是，这小脸缩小的五官轮廓，和三十年前厉寒霆三岁时，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僵住了。

软软见爷爷不说话，以为他同意了。她拿着那管固体胶水，真就往厉震天的下巴上怼了过去。

白色糊状的胶体擦过下巴的皮肤，黏糊糊的。

软软笨拙地把手里那几根沾着毛囊的白毛，乱七八糟地按在胶水上，然后用小手用力拍了两下，像在给泥人糊窗户纸。

“哎呀，掉了一根。”软软嘀咕着，又从老头子的西装衣领上捻起一根漏网之毛，补在下巴上。

厉寒霆站在几步外。

他原本已经迈出右脚，准备在老爷子动手打人前，把这蠢孩子拎走。毕竟这颗安眠药还没发挥今晚的功效，不能就这么报废了。

但看到老爷子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僵硬在原地的滑稽模样，他停下了脚步。

厉寒霆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脚上那双粉色小猪拖鞋显得分外刺眼。他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嘲弄，索性站在原地看戏。

“粘好啦！”

软软终于大功告成。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在沙发上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厉震天下巴上那撮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此刻被一坨白色的固体胶水糊得东倒西歪，几根白毛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横七竖八地支棱着。

像极了被人拔毛拔到一半的斗鸡。

这对于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财阀掌权人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你……”

厉震天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里的黄花梨木拐杖被捏得嘎吱作响。他瞪着眼前这个一脸求表扬的小奶团，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

他想发火，想叫保镖把人扔出去。

但他只要一看到那张酷似儿子小时候的笑脸，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那层包裹着心脏几十年的厚重坚冰，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活了这么大岁数，他那些手下、合作伙伴，甚至亲生儿子，哪个不是对他恭敬有加、战战兢兢。

还从来没有人，敢爬上他的沙发，捧着他的脸，说要给他粘胡子。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感，从心底那个裂缝里冒了出来。

厉震天手里的拐杖最终没落下去。

拐杖尖在名贵的地砖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别开脸，粗鲁地抬起手，想把下巴上那坨恶心的胶水擦掉，结果抹了一手黏糊糊的白霜。

“胡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脸上抹！”

老头子掩饰性地咳了两声。嗓门依然很大，但赵管家这种人精都听得出来，那股子要吃人的杀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只剩下一种下不来台的傲娇。

“不乱七八糟呀，这是奥特曼胶水，打怪兽专用的。”软软歪着头，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爷爷你照照镜子，可帅了！”

厉震天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看戏的厉寒霆一眼，冷哼了一声，索性闭上嘴，掏出手帕死死捂住自己的下巴。

这小丫头，有点邪门。

老爷子这边刚被一管胶水强行熄火，沙发另一头的气氛却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婉慢慢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丝绒刺绣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是那种把贵族礼仪和洁癖刻进骨子里的女人，平时连下人咳嗽一声都要扣半个月工资。

此刻，她的视线正死死盯着沙发垫上。

那里，印着两个灰扑扑、带着泥沙的脏脚印。然后，视线慢慢上移，落在软软那双刚才摸过泥巴、沾过胶水，现在又在旧衣服上乱蹭的小黑手上。

沈婉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胃里甚至泛起了一阵生理性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