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奶奶，对不起……软宝下次不漏水了……”

软糯糯带着鼻音的童腔，穿透了厉寒霆西装下摆挡出的那片阴影，直直砸向沈婉。

客厅里只听见墙角黄铜挂钟秒针转动的“咔哒”声。

沈婉那只指着地毯、气得直哆嗦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今年五十八岁。作为一个每个月要在瑞士抗衰中心砸下七位数、连眼角一根细纹都容忍不了的顶级财阀贵妇，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提醒她的年龄。

可现在。

这个满身泥巴、甚至还尿了她三百万古董地毯的野丫头，睁着那双干净透彻的大眼睛，真心实意地叫她“漂亮奶奶”。

沈婉胸口剧烈的起伏停住了。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张着，脑子里那些关于“厉家门楣”、“卫生规矩”的条条框框，在这一声称呼里，碎成了一地粉末。

“反了！真是反了！”

厉震天根本没注意到老妻的异样。他手里的黄花梨拐杖在地砖上捣得砰砰作响，“赵管家，你还愣着干什么？叫保安进来，连人带这块脏毯子，给我扔出去！”

赵管家刚要伸手去拿腰间的对讲机。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沈婉拔高了音量。她一把将手里那只几十万的爱马仕铂金包砸在沙发上。金属搭扣撞击皮面，发出一声脆响。

赵管家手一抖，对讲机“啪”地掉在地上，滚到了茶几底下。

厉震天也愣住了。他瞪着老花眼，看着平时连佣人咳嗽一声都要扣工资的妻子。

沈婉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快步绕过茶几，径直走向那滩散发着怪味的尿渍。

“妈。”厉寒霆眉头微皱，准备伸手去拦。

沈婉一把拍开儿子挡在前面的手臂。

她连那件高定真丝披肩都没脱，就那么弯下腰，无视了地毯上那滩水。两只手穿过软软的腋下，直接将那个脏兮兮、裤腿还在滴水的小奶团抱了起来。

“奶奶不生气。不就是块破地毯，脏了就扔。”

沈婉的声音放得极轻。她掏出丝巾，细细地擦着软软眼角的泪花，“张妈手脚粗笨，洗不干净。我亲自带她去洗。”

厉寒霆悬在半空的手僵住。

他看着自己那个有重度洁癖的母亲，抱着一个刚尿过裤子的孩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往二楼的主卧浴室走。

甚至连那条昂贵的丝绒裙摆扫过那滩尿渍，她都没低头看一眼。

林特助站在大门边的承重柱后面，默默把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推了回去。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条八卦新闻《京海名媛圈抗衰指南》。他低头瞥了一眼，直接把手机摁灭塞回兜里。

这世界疯得挺彻底的。

……

半个小时后。

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厉震天还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下巴上那坨被拔了毛、糊着胶水的地方隐隐作痛。地毯已经被佣人手脚麻利地撤走，换了一整块崭新的羊绒毯。

“爷爷！”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楼梯口传来。

厉震天本能地想板起脸。可视线一扫过去，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

软软被洗得香喷喷的。那股廉价的草莓香皂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雪松混合着淡淡奶香的沐浴露味道。她换上了一条白天刚买的、层层叠叠的手工蕾丝公主裙。

头发被吹干，重新扎了两个整整齐齐的丸子头，上面还别着两个亮晶晶的钻石发卡。

白白嫩嫩的小脸透着热水蒸腾后的粉色，像个刚出笼的牛奶小馒头。

她吧嗒吧嗒地跑下楼梯，直接扑到厉震天腿边，两只小手扒着老头子的膝盖。

“爷爷，软宝香香啦！不脏！”软软把两只洗得白白净净的小胖手摊开，举到厉震天鼻子底下。

厉震天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眼底的稀罕。

他视线乱飘，落在了旁边多宝阁上摆着的一个明代青花瓷长颈瓶上。那是他去年花了一千两百万，在香江拍卖会上跟几个老伙计争得面红耳赤才抢回来的宝贝。

“咳，谁说你脏了。”

老头子清了清嗓子，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大手，一把将那个长颈瓶拎了过来。

他把花瓶往崭新的地毯上一推。

“这玩意儿结实，踢着玩。就当……就当保龄球打。”厉震天一本正经地胡扯。

站在一旁的赵管家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人中，生怕一口气倒不上来抽过去。

软软眼睛一亮，提起裙摆就跑过去，一脚踢在花瓶肚子上。

“哐！”

花瓶撞在茶几的实木腿上，没碎，声音清脆悦耳。

“好玩！”小丫头乐开了花，又跑过去补了一脚。

“玩什么破瓶子，硬邦邦的，别把软宝的脚硌坏了。”

沈婉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真丝长裙，脸上的全妆卸了干净。

她走到软软身边，二话不说，直接解开自己脖子上那串极品澳白珍珠项链。

“刺啦——”

丝线崩断的声音响起。几十颗圆润饱满、指头大小的顶级珍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毯上，四处乱滚。

“软宝，拿这个当弹珠打。”沈婉在沙发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地摊上买了包玻璃球，“喜欢听响声，奶奶明天让人拉一车回来让你撒着玩。”

厉震天不乐意了，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你那珠子太小！塞嘴里咽下去怎么办？还是踢花瓶安全！”

“你那花瓶又蠢又重，砸到脚趾头你赔得起吗？”沈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窗外的后院里，大黑狗啃完了一整块带血的牛大腿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铁链在草坪上拖拽，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子里的气氛却热烈得有些过火。

软软蹲在地上，一手抱着青花瓷花瓶，一手抓着两颗澳白珍珠，两只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爷爷奶奶不要吵架，软宝两个都玩！”小丫头端水大师附体，“等软宝长大了，去村口的河里给你们摸泥鳅烤着吃！”

这大饼画得二老心花怒放。

“哎哟，奶奶不吃泥鳅，软宝有这份心就行了。”沈婉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朝软软招手，“时间不早了，软宝今晚跟奶奶睡。奶奶给你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厉震天一听，急眼了。

“凭什么跟你睡？你睡觉轻，半夜翻个身再把孩子吵醒了！”老头子一把拽住软软的小胳膊，“乖孙女，跟爷爷睡！爷爷给你讲当年我怎么在股市上做空霍家，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的故事！”

“厉震天你是不是有毛病？谁家给三岁小孩做睡前胎教讲股票做空的！”

“那是商战经验！要从娃娃抓起！”

“你个老古板！当年你做空霍家亏了三个亿，要不是老娘拿嫁妆给你填窟窿，你早跳楼了！软宝，跟奶奶走，奶奶床上有鸭绒被。”

“你翻旧账是不是？不行！必须跟我睡！”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掌控着京海市半壁江山的老人，此刻像两个抢玩具的幼稚园小孩，吵得脸红脖子粗。

一直站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厉寒霆，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冷眼看着客厅里那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脚底下那双粉色的猪鼻子拖鞋，似乎都透着一股被抛弃的凄凉。

那是他的药。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找到一颗能让他合眼睡觉的特效药。

现在，这群刚才还口口声声要把人连着地毯一起扔出去的人，居然明目张胆地开始抢劫了？

厉寒霆抬手，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修长的手指骨节捏得嘎吧作响。

他长腿迈开，大步从楼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带起一阵比中央空调还要冷的低气压，直逼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