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手里那瓶进口消毒喷雾悬在半空。

细密的喷雾水珠落在两人之间，带着一股刺鼻的医用酒精味。

软软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疑惑。在她的物理逻辑里，村长爷爷家养的猪生病了，大人们才会拿这种喷壶呲白药水。

“病？”沈婉冷笑出声。

她把手里的喷雾瓶“啪”地一声掼在茶几上。

丝绒旗袍的裙摆扫过沙发边缘。她站直身子，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到自己大腿根的小东西。目光像某种精密的X光扫描仪，一寸寸地刮过软软的全身。

洗得发白的旧背带裤，膝盖破了洞。领口沾着一小块红色的番茄酱印子。那双手刚刚抓过泥巴、捏过胶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乎乎的灰土。

沈婉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厌恶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厉家的门槛，什么时候低到连这种满身泥浆的野孩子都能随便进了？”

沈婉的声音不大，语速却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块上的钉子。

“赵管家。”

她甚至不愿再多看软软一眼，转头看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管家。

“在，老夫人。”赵管家赶紧弯下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把她带去副楼的洗浴间。用最强效的杀菌皂。头发洗三遍，指甲剪干净，耳朵里的泥垢都给我掏出来。”沈婉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用力擦拭着刚才拿过喷雾瓶的手指，“要是洗完后，她身上还有那种廉价劣质的草莓香精味……负责洗的人，明天不用来了。”

赵管家吓得一激灵。

老夫人的洁癖在整个京海市都是出了名的，平时佣人打扫卫生落下一根头发丝，都要被扣半个月工资。

“是，是，我马上安排张妈她们去办。”赵管家连声答应。

软软听不懂什么叫“杀菌皂”，也不知道为什么洗澡会让人“不用来了”。

但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白天在恒隆商场，厉寒霆给她买了一大杯鲜榨西瓜汁。冰镇过的果汁甜滋滋的，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从商场回来的路上，她就想找个墙角尿尿。可车上没有墙角，一路颠簸，她只能死死憋着。

刚才为了拔爷爷胡子、粘胶水，她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事。

现在被这个不认识的奶奶一通连珠炮似的规矩绕晕，那种小腹坠胀的感觉猛地窜了上来，来势汹汹。

软软的两条小短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夹紧。

肉乎乎的小手死死绞着背带裤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揉搓得皱巴巴的。小脸憋得通红，像个熟透的红苹果，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赵管家腰间的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

保安队长的声音漏了出来：“大门监控一切正常，大黑狗在后院啃骨头，完毕。”

赵管家赶紧伸手捂住对讲机的喇叭，快步走到软软面前，想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小丫头，走吧，跟我去洗澡换衣服。”他压低声音催促，语气里透着焦急。

“不……不行啦……”

软软声音打着颤。小脚在地上局促地踩了两下。

赵管家没听清：“什么不行？快走，老夫人要生气了。”

沈婉看着还在磨蹭的一老一小，耐心彻底耗尽。她眉头皱起，刚想再次开口发作。

“滴答。”

一声细微的水声，在一楼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接着是“滴答、滴答、哗啦啦”。

赵管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坐在沙发上的厉震天甚至忘了捂自己那火辣辣的下巴，老花眼瞪得溜圆。

厉寒霆站在几步外，手还插在西裤口袋里。他那硬朗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目光顺着声音落向了地面。

就在软软站立的地方。

一滩黄色的水渍正顺着她的裤腿，迅速滴落、蔓延开来。

而她脚下踩着的，是一整块从伊朗空运回来的、造价高达三百万的手工古董波斯地毯。那是沈婉上个月刚从苏富比拍卖行高价拍回来的心头肉。

纯羊毛的材质吸水性极好。

那滩水渍精准无误地浇在了地毯最中央那朵繁复的金色曼陀罗花图案上，迅速晕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污迹。

浓郁的西瓜汁糖分混合着幼崽尿液的特殊气味，开始在恒温二十四度的空气里缓慢发酵。

软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水。

两只手捂住红扑扑的脸颊，从肉乎乎的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对不起哦……”

“软宝不是故意的，水管子……没憋住，漏水啦。”

赵管家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

他这辈子在厉家干了四十年，哪怕是面对商业间谍持枪闯入，他都没觉得天塌过。但现在，天真真切切地塌了。

“这算什么事……”

林特助在门外嘀咕了一句，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接下来的核弹级炮火波及。

沈婉死死盯着地毯上的那滩水渍。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死死扣着爱马仕包的边缘，指甲在真皮上划出一道白痕。

三百万的地毯事小。

但在她这个重度洁癖患者的地盘上，有人随地小便，这比在她头上动土还要致命。

“你……”沈婉颤抖着手，指着那滩水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来人！把她连着这块地毯，一起给我扔出去！”

厉震天率先反应过来。

手里的黄花梨拐杖在地砖上敲得震天响，发出“砰砰”的闷声，“厉家容不下这种没教养的野种！”

吼声震得玻璃窗都嗡嗡作响。

软软被爷爷的吼声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嘴唇没哭出声。

大人的规矩太可怕了。

站在几步外的厉寒霆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小奶团。

那个满是尿骚味、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是他今晚唯一能睡个好觉的指望。如果真被老头子连人带地毯扔出大门，他今晚又要靠大把吞咽那些该死的精神类药物，去熬过头痛欲裂的长夜了。

厉寒霆拔出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踩着那双粉色的猪鼻子拖鞋，“叭”地一声，毫不犹豫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挡在了软软和沈婉之间。

高定西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将软软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高大宽阔的阴影里。

“谁敢动她。”厉寒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挡在身后的软软，从厉寒霆的大长腿后面探出小半个身子。

她憋着泪花，抬起头，冲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沈婉，软糯糯地喊了一声：

“漂亮奶奶，对不起……软宝下次不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