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四月的阳光正好铺满了整条京州大道。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个月三百块，这是加入那个经委会的工资。

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可真正让他高兴的，从来不是钱本身。

而是他靠着自己的本事，站着把钱挣了。

祁同伟把那张盖着市委大红印章的聘书折好，贴身放进衬衫口袋里，哼着小调迈下台阶。

办公室里，赵立春站在窗前，笑着问道：

“小婉，怎么样？我们汉大的学子，不比京华差吧。”

站在他身后的女孩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目光也从窗外收回来。

她沉吟了几秒，歪了歪头，嘴角挑起一个俏皮的笑。

“他说的那些，毕竟只是猜测，结果犹未可知。”

“哈哈，你这丫头，是将我的军呢。”

赵小婉笑着不接话，低头拨弄起窗台上君子兰的叶子。

赵立春坐回办公桌后面，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

“对了，我看达康对你有意思，你怎么一点机会也不给人家？”

赵小婉撇了撇嘴，嫌弃之情毫不掩饰地写在那张精致的脸上。

“这家伙功利心太重，而且脾气倔得像头驴，一点也不知道转弯，跟他说话三句就聊死了，一点也不有趣，我才不喜欢呢。”

赵立春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达康是他最得力的秘书，能力拔尖，原则性强，是块干大事的料。

可他出身寒门，骨子里刻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尊和倔强。

这样的人，是能成事的，可跟着他的人，也累。

赵立春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

祁同伟，才华横溢，说话做事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洒脱，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一个农家子弟，无根无基，就算再有才，这条路也太窄、太险。

他的女儿，值得更好的。

赵立春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祁同伟回到汉大，刚走到宿舍楼前，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祁同伟，等一下。”

声音陌生又熟悉。

祁同伟停住了，脊背一瞬间僵硬。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女孩从林荫道的另一头小跑过来，脚步轻快，裙摆飞扬。

陈阳，十八岁的陈阳，清纯如白莲花一般。

她跑过来的时候，不少路过的男生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陈阳是他的白月光。

那种仰慕，纯粹、炽热、卑微到了尘土里。

可此刻，再相见，他的心底只漾开一层极淡的涟漪，随即就被一股冰冷的清醒压了下去。

陈阳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笔挺的工装，嘴角挂着一抹倨傲的笑。

祁同伟认得他，陈岩石战友的儿子，林扬。

前世，陈阳联姻的对象。

“喏，上次体育课，我看你的鞋子很破了，特意给你买了一双。”陈阳递过来一个鞋盒，她的动作自然大方。

周围的学生停下了脚步，不少人去看祁同伟脚上那双开了胶的鞋子，捂嘴轻笑。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新球鞋。

白色的，干干净净。

在1990年，这双球鞋少说也要十几块钱，抵得上一个农村家庭半个月的开销。

前世，就是这一刻，他感动得一塌糊涂。

十八岁的祁同伟，从来没被人这样关心过，陈阳的笑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而窘迫的青春。

他稀里糊涂地爱上了她，受尽了感情的苦。

后来他才明白，家世地位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即使当初没有被梁璐盯上，他和这位陈大小姐也注定不可能。

重新回到这一刻，祁同伟的眼中没有感激。

只有冷漠。

彻彻底底的冷漠。

陈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一双新鞋送到他面前，所有人都夸她善良、体贴、关爱同学。

而他呢？

一个穷小子，穿着破洞的鞋，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这份“恩赐”，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一旦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清高孤傲，就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心。

“不好意思，陈阳同学。”

祁同伟掷地有声道：“我母亲从小教导我，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所以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他坚定不移的推开了陈阳递过来的鞋盒。

陈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祁同伟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侧过头，语气冷漠：“还有，陈阳同学，你想作秀彰显自己，大可去街上找要饭的乞丐，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大学子，不是你的踏脚石。”

周围一片寂静。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林扬从陈阳身后跨出来，指着祁同伟的鼻子，声音又高又横：

“阳阳好心给你送东西，你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出言伤人，简直不可理喻！”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扬脸上，冷笑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施舍一双鞋子，把我的自尊按在地上踩，这叫好心？”

林扬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可以没有鞋子穿，”祁同伟抬起脚，那破鞋在夕阳下格外扎眼，“但是不能没有尊严。”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

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变成了一片赞叹。

“哇，说得好，有骨气！”

“我们汉大学子就是要这样，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陈阳也真是的，送东西就送东西，非要在宿舍楼前面这么大张旗鼓，给谁看呢？”

“就是，人家不要还追着问，这不是让人下不来台吗？”

陈阳站在原地，抱着那个鞋盒，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她咬着嘴唇，眼眶越来越红，最后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

林扬追了两步，回头瞪了祁同伟的背影一眼，恨恨地骂了句什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祁同伟没有回头。

那双破洞的旧球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