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哪位是祁同伟祁先生？”

食堂门口传来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压过了满堂嘈杂。

祁同伟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食堂门口，身形挺拔，面容刚毅。

两道浓眉下鹰眼如电，扫过整个食堂，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官场气场。

王海明一缩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祁同伟：

“这谁啊？好大的派头。”

梁璐端着饭盒正要往教职工窗口走，听见这声音，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李处？”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怎么来这儿了？”

李达康看见梁璐，冷硬的脸上难得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道：

“梁老师……”

“你们汉大出了一位能人，立春书记让我来请他去市委，探讨下学问。”

梁璐愣住了，她的笑容僵在嘴角，目光一点一点地转向祁同伟，怀疑道：

“立春书记找祁同伟……探讨学问？”

梁璐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赵立春是谁？

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

虽然眼下职位没有她父亲梁群峰高，可他那股子搞经济的狠劲和眼光，中枢都点名表扬过，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人物，专程派了自己的大秘跑到汉大食堂来，找一个政法系的大一学生探讨学问？

祁同伟能有什么学问？他不就人长得帅气一点吗？

梁璐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祁同伟转过半个身体，面对着李达康，笑着打招呼道：

“哟，李哥，你年轻的时候有点小帅啊。”

李达康一愣，向来严肃的他，嘴角也忍不住抽抽了两下。

王海明听到这话，吓得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梁璐一双美目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

“疯了吧，一个学生敢跟市委办公室处长这么说话？谁给他的勇气？”

“咳咳，你就是祁同伟同学？”

“是我。”

李达康上下打量了他足足三秒。

那目光从祁同伟沾着包子油光的嘴角，扫到他皱巴巴的衬衫，再落到他脚上那双开了胶的球鞋。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这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感。

“你那篇关于樱花国泡沫经济的文章，立春书记很喜欢，”李达康一板一眼道，“他想请你去市委，仔细讲讲。”

“好。”

祁同伟应了一声。

“等一下……”

李达康以为他要拿东西，或者穿外套，或者擦擦嘴。

可祁同伟竟然抓起桌上剩下的两个肉包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李达康愣住了。

他跟在赵立春身边这些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什么人没接待过？

有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有诚惶诚恐恨不得插翅飞过去的，有故作矜持却掩不住满脸喜色的。

可眼前这个大一学生，听到市委书记的邀请，反应是……

把剩下的包子吃完！

难道一个市委书记还没有几个包子重要？

李达康那张向来沉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震惊。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肚子的疑问最后被他压了下去。

祁同伟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笑了笑，擦了擦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动作从容不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李达康的步伐沉稳有力，祁同伟的脚步轻快随意。

一重一轻，一紧一松，完全是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人。

此刻，食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嘈杂起来，可所有人讨论的话题都变了。

王海明扭头看向梁璐，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见了鬼的模样。

“梁老师，”王海明声音干巴巴的，“那个……立春书记，是我想的那个立春书记吗？”

梁璐没有回答，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

京州市委，李达康推开门，侧身让祁同伟先进。

祁同伟扫了一眼，办公室很简朴，连个空调都没有，怪不得赵立春喜欢去招待所办公。

这点就要批评陈岩石了，难道人家还不能有个吹空调的爱好？

赵立春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批阅文件。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也在看他，这个前世影响了他一生命运走向的男人，此刻就坐在面前。

前世他巴结赵立春巴结了半辈子，跪着舔着往上爬，到头来不过是一枚棋子。

还被他儿子赵瑞龙极尽嘲讽，手机备注都是“祁驴”，做狗真是没前途。

如今，他站在这间办公室里，腰杆挺得笔直，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仰视。

祁同伟的目光往旁边一偏，愣了一下。

赵立春身旁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姿绰约，明媚清丽。

她正端着一杯茶往赵立春手边放，听见门响，也转过头来看。

四目相对，女孩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如水。

“呵呵，这位就是小祁同志吧。”

赵立春笑容和蔼地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来，坐坐坐。”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李达康，又补了一句：

“对了，达康啊，你也坐，你们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语言。”

李达康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祁同伟在赵立春对面刚坐下，赵立春就开口了。

他一改刚才的温和，语气变得锋锐起来。

“小祁啊，你这篇文章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人认为你是扭曲真理，是邪门歪道。”

“你知不知道，汉大经济系已经有人写了文章反驳你，指名道姓地批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审问的犯人。

祁同伟岿然不动。

他抬起头，迎着赵立春审视的目光，掷地有声道：

“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们不过是一群可悲的迷途者罢了。”

赵立春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被岁月和宦海磨得锐利无比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凌厉的光。

“哦？那你说说，谁是那少数人？”

祁同伟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尖朝向赵立春。

“当然是我……还有您。”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达康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目光在祁同伟和赵立春之间飞快地来回。

这个十七八岁的学生，胆子大得没边。

他跟着赵立春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方式跟书记说话。

既抬高自己，又拍了马屁。

这水平，他望尘莫及。

“哈哈哈……”赵立春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他指着祁同伟，笑得直摇头。

“你这小子，有趣，有趣啊。”

站在赵立春身后的女孩也忍不住捂嘴轻笑，整个办公室像是被什么照亮了，连空气都变得青春明媚起来。

祁同伟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在收回目光的途中，他的视线意外地掠过了李达康。

李达康正端着茶杯低头喝水，可他的眼神从杯沿上方偷偷地、飞快地往那个女孩身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极其隐蔽，极其克制，可祁同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从眼底闪过的火热。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着、却压不住的感情。

祁同伟心中一凛。

这女孩到底是谁？

容不得他细想，赵立春已经直入主题。

他收起笑容，正了正身子，目光变得专注。

“小祁，我们言归正传，你这篇文章我反复看了三遍。”

“你说樱花国的泡沫经济已经到了顶峰，政府会主动刺破泡沫，理由呢？”

祁同伟收敛心神，声音朗朗：

“立春书记，樱花国未来形势不容乐观，重资产价格雪崩，财富至少蒸发一半，经济会陷入长期的停滞和通缩。”

“哦？你就这么确定？”

赵立春看似在问祁同伟，可目光深处，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确定，自从广场协议签订，一切就已经注定。”

祁同伟另辟蹊径的解释道：

“这是全球霸主掠夺的必然结果，樱花国经济的发展太依赖他国了，就好似命运的咽喉被人死死卡住，窒息是早晚的事。”

赵立春的眼睛骤然一亮：“不错！果然有见地！”

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步伐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

走了两个来回，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同伟。

“这样，小祁同志，我想邀请你加入汉东省经济发展顾问委员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李达康心头猛地一颤。

这个协会他知道，虽然不是正式的国家部门，但能进去的无一不是全省乃至全国的经济专家和知名教授。

虽是一个虚名，但分量极重。

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被破格吸纳进这样的机构，传出去怕是不少人会惊讶万分。

可祁同伟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了一个问题。

“立春书记，请问这个什么委员会，发工资吗？”

赵立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李达康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那个明媚清丽的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得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