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毒化实验室，让他们连夜加班；另一个打给技术队，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

“对，把指纹也一起比了！全国库，加急！”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解剖台上那具身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张，你说……一个男人，不惜吃药、整容、削喉结、改声带，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一个女人，还一路混成了天后。”

“图什么？”

张衡沉默了两秒。

“秦队，如果一个人的脸，本来就不能见光呢？”

秦振一愣。

“男扮女装，是最好的伪装。”张衡淡淡地说，“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一个男人的时候，谁会去盯着一个女人看？”

“更何况，是一个站在聚光灯底下、被所有人捧着的女人。”

“越是显眼的地方，往往越安全。”

秦振的瞳孔，猛地一缩。

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直觉，让他的后脊梁一下子窜起一股凉气。

他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停尸房的门就被人“砰”地一把推开了。

刚才那个送物证的年轻技术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秦、秦队！”

“指纹……指纹比中了！”

秦振一个箭步冲上去：“说！”

“比中了一个在逃人员！”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叉，“马天放！三十四岁，西岭市人，十年前的西岭连环杀人案……就是那个越狱的A级通缉犯！”

“哐当”一声。

秦振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一把夺过那张比对报告，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照片。

姓名。

指纹编号。

比对结果：同一。

这位在江城地面上出了名的秦阎王，此刻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居然在抖。

“马天放……”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十年了……”

张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原主记忆里的一件事。

十年前马天放越狱以后，公安部牵头成立了专案组，从各地抽调精干力量参与追逃。

江城去了一个人。

当时还只是个刑警队副队长的秦振。

他在西岭待了整整两年，跑遍了周边七八个省，蹲过桥洞，睡过车站，最后无功而返。

回来以后，他在办公室抽屉里压了一张马天放的通缉令，一压就是八年。

局里的老人都知道，这是秦阎王这辈子最大的一块心病。

“老子找了你十年……”

秦振盯着解剖台上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眼眶红了，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十年！”

“老子蹲桥洞的时候，你在拍戏；老子睡车站的时候，你在开演唱会；老子在西岭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你他娘的就在广告牌上冲老子笑！”

“这叫什么事！”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器械柜上，柜门“哐”地瘪进去一个坑。

张衡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秦队，冷静，那柜子是公家的，砸坏了要写检讨的。

而另一边，顾彦辰已经彻底傻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秦振手里那张纸，像是根本听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连环……杀人？”

“四个……年轻女孩？”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解剖台。

那个他爱了三年的人。

那个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煲汤、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亲手给他织围巾、会在他胃疼的时候半夜爬起来给他找药的人。

手上，沾着四条人命。

顾彦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他有一次跟我说，他最喜欢下雨天……”

“他说，下雨天的晚上，最安静。”

停尸房里，所有人的后背，都齐齐冒出了一层冷汗。

张衡看着坐在地上发抖的顾彦辰，心情复杂。

兄弟，我之前说你该回家烧高香，是真心的。

你能活到今天，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秦振很快就从情绪里拔了出来。

他是老刑警，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但还能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飞快地拨号，声音冷静得可怕。

“王局，我秦振。苏曼卿的案子，出大事了……对，比您想的还大……死者身份核实了，是马天放……对，就是西岭那个马天放……”

“我建议马上上报省厅和部里……”

“另外，所有知情人员，全部要求保密。在部里的意见下来之前，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江城市局，彻夜灯火通明。

王建国副局长亲自赶到了现场，后面跟着一溜局领导，一个个脸色凝重得像是要去参加追悼会。

省厅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部里的指示也连夜下达：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严格保密。

张衡作为主检法医，被叫去会议室，把整个尸检过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他讲得很平静，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市局里叫得上号的人物。

平时这些人别说跟张衡说话了，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都未必会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震惊，有好奇，有欣赏，还有几道复杂的目光，带着点不敢相信。

这就是法医中心那个……闷葫芦？

王建国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小张，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王建国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张衡。

然后，又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汇报一结束，秦振就把张衡拽去了审讯区。

“汤茉莉那边，一直咬死了不开口。”秦振边走边说，“你跟我一起看看。她跟你是老同学，说不定你能看出点什么。”

审讯室外，隔着一面单向玻璃。

汤茉莉坐在审讯椅上，头发有些乱了，那身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皱巴巴的，脸上的妆也花了一半。

她的手机，早在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就被收走了，此刻正装在物证袋里，躺在门外的桌子上。

从进来到现在，她就一句话。

“我要见我的律师。”

可惜，她的律师钱先生，此刻正坐在隔壁那间审讯室里，交代得比谁都积极。

秦振推门进去，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那张指纹比对报告拍在了她面前。

“汤茉莉，你认识这个人吗？”

汤茉莉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那个瘦削阴沉、眼神像蛇一样的年轻男人。

她皱了皱眉，像是没认出来，可目光落到下面那几行字上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马天放。】

【西岭市连环杀人案主犯。】

【致四名年轻女性死亡。】

【A级通缉犯。】

“你们的苏曼卿，”秦振一字一顿，“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