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茉莉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不……不可能。”

“秦队长，你别吓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曼卿怎么可能是……是这种人？”

“这种人？”秦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哪种人？”

汤茉莉的喉咙滚了一下，没接话。

隔着单向玻璃，张衡抱着胳膊站在外面，看得津津有味。

汤茉莉深吸了好几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秦队长，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是个经纪人，说白了，就是个打工的。公司让我带谁，我就带谁；公司让我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安排。曼卿……他私底下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也是被骗的！我也是受害者！”

说到最后，她眼眶一红，两行眼泪顺着花掉的妆，“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叫一个梨花带雨，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玻璃外，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员都看愣了，小声嘀咕：“张法医，她……她是不是真不知道啊？”

张衡面无表情。

“兄弟，她要是不知道，我把这块玻璃啃了。”

大学四年，这一套，原主见得太多了。

汤茉莉的眼泪，从来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她需要你心软。

审讯室里，秦振同样没被打动分毫。

“苏曼卿出道五年，拍了十一部戏。所有剧组，都有一条铁规——艺人更衣时，任何人不得在场，包括服装师和贴身助理。”

“五年来，苏曼卿所有的入组体检、保险体检、代言方要求的健康证明，只在一个地方做——星耀传媒旗下的私立诊所。”

“这两条规矩，是谁定的？”

汤茉莉的哭声，顿了一下。

“是你亲自定的吧？”

“那……那是因为曼卿身上有胎记，她自卑，不想被人看见……”汤茉莉急急辩解。

“行，胎记。”

秦振点点头，也不跟她争，抽出了一张纸。

这次是一份通话记录，其中一行，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苏曼卿的化妆师，一个小时前已经到案了。”

“她的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你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零九秒。你让她马上去云顶湾别墅，说是给曼卿‘补妆’。”

秦振身子往前一倾，盯着她的眼睛。

“汤小姐，我想请教一下。”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补的什么妆？”

“给活人补，还是给死人补？”

“更有意思的是，苏曼卿的助理，是四点十分‘发现尸体’、拨打急救电话的。比你那个电话，晚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汤茉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秦振却没打算给她喘气的机会。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右手。

“还有，你袖口上那块东西。”

汤茉莉下意识地低头。

米白色的套装，右手袖口内侧，有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污渍，颜色很淡，藏在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技术队刚出的结果，是红酒。”

“跟苏曼卿卧室床头那瓶，同一个酒庄，同一个年份。”

“死者胃里的，也是这瓶酒。”

秦振一字一顿：“汤茉莉，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就在那间卧室里。”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汤茉莉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哗”地一下瘫在了审讯椅上。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是真哭了。

玻璃外，年轻警员看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张衡：“张法医，那块印子……秦队是怎么发现的？”

“我说的。”张衡耸耸肩，“昨晚在停尸房，她往我跟前凑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干我们这行的，看人先看手，看手先看袖口。”

“职业病，没办法。”

年轻警员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张衡没多解释。

这块酒渍，他确实是自己看见的，可当时只觉得有点扎眼，真正把它跟“胃里那瓶红酒”串到一起，还得感谢昨晚解剖台上那一行冰冷的提示。

当然了，这种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审讯室里，汤茉莉终于哭够了。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说。”

“我全都说。”

“但是秦队长，你得信我一件事——人，不是我杀的。”

秦振没表态，只是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说。”

“两点半……那天晚上两点半，曼卿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别墅，说有事要跟我谈。”

“我到的时候，大门没锁，卧室的门也开着。”

“他就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已经没气了。”

汤茉莉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吓坏了，手一软，碰翻了床头那杯酒，洒到了袖子上。”

“然后呢？”

“然后……”她闭了闭眼，“我第一时间，给陆总打了电话。”

秦振的眼神一凝：“哪个陆总？”

“星耀传媒董事长，陆鸿远。”

这个名字一出来，玻璃外的张衡，眉头也跟着跳了一下。

陆鸿远。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名字的分量，重得吓人。

星耀传媒，大夏娱乐圈当之无愧的头部公司，旗下艺人占了半个热搜榜，影视、音乐、综艺、短视频全线通吃，市值几百个亿。

而陆鸿远，就是这艘巨轮的掌舵人。

江湖传言，这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省里有人，京城也有人，谁要是得罪了他，第二天就能从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好家伙。

终于，正主要露头了。

“陆总让我别动，别报警，在原地等着。”汤茉莉继续说，“二十分钟后，他派来一个男人，我不认识，陆总只说那是个‘清理师’。”

“那个人戴着手套，进门以后一句话都没说，先剪了曼卿的指甲，又给他涂上指甲油，把床单、杯子、门把手……全都擦了一遍。”

“然后陆总让我叫化妆师过来，把脖子上的指印盖住，再联系私立诊所的人，连夜出一份猝死的报告。”

“再然后，就是……就是去找你们法医中心。”

说到这儿，她下意识地往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是觉得，那个男人正站在玻璃后面，看着她。

“我承认，报告是我找人做的，遮瑕是我让人补的，钱是我让钱律师开的价。”

“可我发誓，人不是我杀的！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秦振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个男的？”

审讯室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汤茉莉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秦队长，你可能不信。”

“五年前，我亲手签下的苏曼卿，是个真正的女孩。”

“她就叫苏曼卿，艺校毕业，没背景，没门路。”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剧组的盒饭摊旁边。她蹲在地上，拿一次性筷子给一盆路边捡来的多肉松土……”

“她说她最喜欢种花，等以后赚了钱，要在老家盖个小院子，种满一院子的花。”

汤茉莉的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可那笑很快就僵住了。

“签约第三个月，陆总说她脸型还差点意思，要送去白氏医疗做个‘微调’。”

“白氏医疗？”秦振皱眉。

“大夏最顶级的私立医美集团，背后的老板，跟陆总是几十年的交情。”

“她进去了。”

“半年。”

“整整半年，谁都不许探视，连我都不行。”

汤茉莉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半年后，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就不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