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祁同伟的生活像被上了发条。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省高院，跟着老陈整理金山县案子的补充证据。下午两点回学校，和钟小艾在模拟法庭教室里准备比赛。晚上十点回宿舍，继续看卷宗、写辩词，凌晨一点睡觉。

钟小艾说他“像个陀螺”。

他说：“陀螺不好吗？转得快，站得稳。”

钟小艾翻了个白眼，但每天下午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模拟法庭教室，手里提着两杯茶——一杯铁观音给他，一杯茉莉花茶给自己。

“今天练什么？”她把茶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资料。

“刑事案件的质证技巧。”祁同伟翻开一个案例，“这是一个真实的故意杀人案，证据有瑕疵。你当控方，我当辩方。目标是——找出对方证据链中最薄弱的环节。”

钟小艾接过案例，看了两分钟，皱起了眉头。

“这个案子……证据不是挺充分的吗？有目击证人，有物证，有口供。”

“你再看看。”

钟小艾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

祁同伟走到她身后，俯下身，手指点在卷宗的某一页上。

“目击证人说，案发当晚他看见被告人在现场。但你看他的证言——他说‘月光很亮，我看得很清楚’。可气象记录显示，那天是阴天，没有月亮。”

钟小艾的瞳孔微微放大。

“所以证人在撒谎？”

“不一定。也可能是记忆偏差。”祁同伟直起身，“但这就是突破口。你不需要证明证人在撒谎，只需要证明他的证言不可靠。一个‘不可靠’，就足以让整个证据链断裂。”

钟小艾低头看着那页卷宗，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学长，你以前真的没打过官司？”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祁同伟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的案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钟小艾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人的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大二学生”的范畴。

甚至超出了“法学院毕业生”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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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祁同伟从省高院回来，在校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侯亮平。

他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祁同伟，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比赛。”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去哪儿？”

“操场。”

两个人并肩走在操场上。夕阳把跑道染成了暗红色，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传来喝彩声。

侯亮平走了半圈，才开口。

“你知道这次比赛，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一切。”侯亮平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球门，“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没有任何背景。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

祁同伟没有说话。

“你不一样。”侯亮平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有钟小艾。她爸能帮你拿到特邀名额，能帮你进最高检，能帮你铺好所有的路。”

祁同伟终于转过头，看着侯亮平。

“你觉得我走到今天，靠的是钟小艾？”

“难道不是吗？”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侯亮平，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省高院刑一庭的实习名额，是我靠钟小艾拿的吗？”

侯亮平愣了一下。

“金山县案子的卷宗分析，是我靠钟小艾写的吗？”

侯亮平不说话了。

“高育良老师对我的认可，是我靠钟小艾挣来的吗？”

侯亮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祁同伟转过身，面对着他。

“侯亮平，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背景。是你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有背景’，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为‘不公平’。”

“我没有——”

“你有。”祁同伟打断他，“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侯亮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准备比赛。到时候，我们赛场上见真章。”

他转身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但他不得不承认——祁同伟说的是对的。

他的失败，跟背景无关。

只是因为他不如祁同伟。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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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模拟法庭教室。

钟小艾正在黑板上写明天的训练计划，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校门口被侯亮平拦住了。”

钟小艾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

“他找你干什么？”

“谈比赛。”

“谈什么？”

祁同伟走到第一排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他说我没有背景，全靠钟小艾。”

钟小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真这么说？”

“嗯。”

“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省高院的实习名额，是他帮我拿的吗？”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一点亏都不吃。”

“为什么要吃？”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我又不欠他的。”

钟小艾放下粉笔，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课桌上，俯身看着他的脸。

“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赢了他，他会怎么对你？”

“他会恨我。”

“你不怕？”

“怕。”祁同伟说，“但我更怕输。”

钟小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祁同伟揉了揉额头，笑了。

“不要强，怎么配得上你？”

钟小艾的脸“唰”地红了。

“你——你少来这套！”

她转身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继续写，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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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省高院。

老陈把祁同伟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金山县的案子，出了点变故。”

祁同伟的心一沉。

“什么变故？”

“马国强那边请了律师，要给赵大勇做‘伪证罪’的辩护。”老陈的表情很严肃，“意思是——赵大勇承认自己做伪证，但不承认是受到马国强的指使。他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赵大勇的家属呢？”

“什么？”

“赵大勇的家属，还在金山县吗？”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马国强扣了赵大勇的家属做人质？”

“不一定做人质，但一定有压力。”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赵大勇之前已经翻供了，为什么突然又改口？除非有人让他不敢说真话。”

老陈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祁，这个案子，越来越危险了。”

“我知道。”

“你还想跟？”

“跟。”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我去查赵大勇的家属。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别让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明白。”

祁同伟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马国强，你越是这样，越说明你有问题。

而你的问题，就是我扳倒你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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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祁同伟回到学校，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模拟法庭教室。

钟小艾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两份盒饭。

“就知道你没吃饭。”她指了指其中一份，“红烧肉盖浇饭，趁热吃。”

祁同伟坐下来，打开盒饭，大口吃了起来。

钟小艾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学长，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祁同伟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就是有点累。”

“案子的事？”

“嗯。”

钟小艾没有追问，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给你看个东西。”

祁同伟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辩词。

标题是：《关于刘建国贪污案二审辩护意见》。

他看了两页，抬起头，看着钟小艾。

“你写的？”

“嗯。这几天你忙案子，我闲着没事，就试着写了一份。”钟小艾的表情有些紧张，“写得不好你别笑。”

祁同伟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看完。

十五页，八千多字。引用了十七条法律法规，分析了十二份证据，提出了三个辩护要点。逻辑严密，论证充分，语言精准。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钟小艾。

“这是你第一次写辩词？”

“嗯。”

“你以前写过吗？”

“没有。”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

“钟小艾，你是个天才。”

钟小艾愣住了。

“你……你不是在哄我吧？”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祁同伟的表情很认真，“这份辩词，拿到省高院，可以直接用。”

钟小艾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了？”祁同伟吓了一跳。

“没怎么。”钟小艾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就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祁同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以后会有很多人这么说你。”

钟小艾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呢？”

“我？”祁同伟笑了，“我会一直这么说你。”

钟小艾破涕为笑，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油嘴滑舌。”

祁同伟收回手，继续吃饭。

钟小艾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

教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盒饭，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说一两句话。

那一刻，祁同伟忽然觉得——

如果这就是幸福，那他前世吃的那些苦，也不算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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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到省高院的时候，发现老陈的办公室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陈庭长呢？”他问隔壁办公室的小周。

小周的表情有些奇怪：“陈庭长今天请假了。”

“请假？他不是从来不请假的吗？”

“不知道。”小周压低声音，“小祁，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今天早上有人来打听你。”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人？”

“不认识，穿便装的，说是省政法委的。”

祁同伟沉默了。

省政法委。梁群峰的地盘。

“他们问什么了？”

“问你是哪里人，父母是干什么的，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小周的声音更低了，“小祁，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

祁同伟摇了摇头。

“没事。谢谢你，周哥。”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卷宗，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梁群峰开始查他了。

比他预想的要快。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手里有一张牌——一张梁群峰不知道的牌。

钟小艾。

不是靠钟小艾的背景，而是靠钟小艾父亲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梁群峰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卷宗。

暴风雨要来了。

但他早就准备好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