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院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祁同伟连着三天泡在金山县，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钟小艾在食堂看见他，二话没说，去窗口打了两份红烧肉，全扣在他碗里。

“吃。”

“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钟小艾在他对面坐下，“金山县那边怎么样？”

“证人翻供了，但不敢出庭。”

“怕报复？”

“嗯。”祁同伟扒了一口饭，“背后的人，他惹不起。”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你呢？你惹得起？”

祁同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岔开话题。

“按你的计划，每天看三个案例。”钟小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推过来，“这是我写的分析，你看看。”

祁同伟接过来，翻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案例都按照“事实—争议焦点—法律适用—结论”的结构写得很完整。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了一下——那里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学长，注意身体，别太拼。——Z”

他把纸条夹回去，合上笔记本。

“写得不错。”

“就‘不错’？”钟小艾不满意。

“很不错。”他补了一句，“比我大二的时候强。”

钟小艾笑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对了，今天梁璐来教室找你了。”

祁同伟的筷子顿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你不在，她脸色不太好。”钟小艾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反应，“她说让你回来后去找她。”

“不去。”

“你不问问她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都不去。”

钟小艾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低头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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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祁同伟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省高院拿一份材料。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大波浪卷发，红唇，墨镜推到额头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

梁璐。

“祁同伟，上车。”

语气不是邀请，是命令。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绕过车头，继续往前走。

“祁同伟！”梁璐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叫你上车，你没听见？”

祁同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白净，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梁璐，松手。”

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

梁璐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随即又觉得丢面子，下巴一抬：“你什么态度？”

“你想要什么态度？”祁同伟转过身，面对着她。

梁璐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见过祁同伟很多次，在教室、在图书馆、在学生会办公室。以前的祁同伟，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是温和的、有礼貌的。可眼前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

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冷。

“我……”梁璐的气势弱了三分，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我爸想见你。”

“梁书记想见我？”祁同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什么事？”梁璐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周六下午，我家，别迟到。”

一模一样的话。前世他听过，那时候他去了，然后开始了二十年的噩梦。

祁同伟看着梁璐，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梁璐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温暖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怜悯的笑。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还不自知。

“梁璐，回去告诉梁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去。”

梁璐瞪大了眼睛：“你不去？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梁群峰，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祁同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正省级。在位八年，门生遍及全省政法系统。”

梁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祁同伟会这么清楚地报出她父亲的职务，更没想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敬畏。

“既然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祁同伟打断了她，“梁璐，你知道你父亲明年会遇到什么事吗？”

梁璐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祁同伟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是劝你一句——别来招惹我。对你，对你父亲，都好。”

他转身走了。

梁璐站在原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祁同伟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个眼神，那种语气，那句“你知道你父亲明年会遇到什么事”——不像是威胁，更像是……预言。

一种可怕的、笃定的预言。

她攥紧了手包，指甲陷进皮革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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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璐回到家的时候，梁群峰正在书房看文件。

五十七岁的梁群峰，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爸。”

梁群峰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皱了皱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那个祁同伟……”梁璐咬着嘴唇，“他不来。”

梁群峰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下来。

“不来？”

“他说‘好意心领了’，然后说——说让我别去招惹他，对你对我都好。”梁璐的声音有些发抖，“爸，他好像知道什么。他说你知道你父亲明年会遇到什么事吗——他原话，一字不差。”

梁群峰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谨慎的、警惕的审视。

“他一个大学生，能知道什么？”梁群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知道，但是爸，他那个眼神……很可怕。”梁璐回忆起祁同伟看她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个死人。”

梁群峰沉默了很久。

“行了，你先出去。”

梁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父亲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梁群峰坐在椅子上，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个人。汉东大学政法系，大二，祁同伟。对，现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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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不知道梁家父女在谈论他。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此刻，他正站在省高院刑一庭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金山县案子的全部卷宗。

老陈坐在对面，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小祁，赵大勇的补充证言到了。”

“怎么说？”

“他指认，当年给压力让他做伪证的，是时任金山县委书记马国强。”老陈吐了一口烟，“马国强现在调到了省里，是梁书记的人。”

祁同伟没有意外。

“陈庭长，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老陈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小祁，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敢碰。”

“现在呢？”

“现在有你。”老陈的表情很复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一起办案，我胆子大了不少。你这个人，邪门。”

祁同伟笑了。

“陈庭长，不是邪门。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你就不怕？”

“怕。”祁同伟说，“但怕也要做。”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行，我写报告，申请二审开庭。”

“谢谢陈庭长。”

“别谢我。”老陈摆了摆手，“你要是出了事，别说是我带你的。”

祁同伟笑了笑，收拾好卷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夕阳正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秋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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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女生宿舍楼下。

祁同伟约了钟小艾出来，把金山县案子的进展告诉了她。

钟小艾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接下来要对付的，不只是马国强，还有梁群峰？”

“马国强是梁群峰的人，但案子本身跟梁群峰没有直接关系。”祁同伟靠在树干上，“只要证据确凿，马国强跑不掉。梁群峰不会为了保一个马国强，把自己搭进去。”

“你就这么确定？”

“政治人物，都是精算师。”祁同伟看着头顶的树叶，“值不值得，他们算得比谁都清楚。”

钟小艾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梁群峰觉得你是个威胁，先对你动手？”

“想过。”

“然后呢？”

“然后——”祁同伟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手里有东西，让他不敢动。”

“什么东西？”

祁同伟没有回答。

钟小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

“有些事，不能说。”

“连我也不能说？”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以后会告诉你。现在不是时候。”

钟小艾没有追问。她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还有我。”

祁同伟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前世，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你。”

钟小艾笑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没亲到嘴唇，差了一点点。

“回去吧，明天还要准备比赛。”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祁同伟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亲过的下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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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政法系办公楼。

祁同伟去找高育良汇报比赛准备情况，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高老师，我不服。”

侯亮平。

祁同伟放慢了脚步，靠在墙边，没有走过去。

“不服什么？”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

“不服参赛名额。祁同伟凭什么能拿到最高检的特邀名额？他认识谁？他凭什么？”侯亮平的声音有些激动，“高老师，这不公平。”

“公平？”高育良笑了一下，“亮平，你跟我说说，这世上什么事是公平的？”

侯亮平沉默了。

“祁同伟能拿到特邀名额，是他的本事。你要是也能拿到，我一样给你名额。”高育良的声音淡淡的，“这个社会，不看你怎么说，看你怎么做。你做不到，就不要怪别人做得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了。”侯亮平的声音很低，带着不甘。

“你明白就好。”高育良顿了顿，“回去准备比赛。赢了他，比说什么都管用。”

脚步声响起，侯亮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了靠在墙边的祁同伟，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听到了？”

“听到了。”祁同伟站直身体，看着他。

侯亮平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祁同伟，你别得意。比赛场上，我不会输给你。”

“我也没打算输给你。”祁同伟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侯亮平，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行。是你总觉得别人欠你的。”

侯亮平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世界，不欠任何人。”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包括你。”

他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嘲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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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推开高育良办公室的门。

高育良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祁同伟坐下。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有什么感想？”

祁同伟想了想：“侯亮平是个好学生，但不是一个好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他太在意输赢。”祁同伟说，“在意到忘了，比赛的目的不是赢，是证明自己。”

高育良端着茶杯，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祁同伟，你有时候说话，不像二十岁的人。”

“可能是经历的事情比较多。”祁同伟面不改色。

高育良没有追问，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今年比赛的评委名单。你看看。”

祁同伟接过来，翻开。

七个评委，全部是政法系统的实权人物。最高检、最高法、司法部，各占两个，还有一个是中国政法大学的资深教授。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人精。”高育良说，“你的辩词，不仅要说服他们，还要让他们记住你。”

“我明白。”

“明白就好。”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对了，梁群峰那边，你拒绝了？”

祁同伟的手微微一顿。

“高老师消息真灵通。”

“政法系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高育良的目光锐利起来，“梁群峰这个人，不好得罪。你拒绝了他，以后在汉东政法系统，可能会遇到阻力。”

“我知道。”

“那你还拒绝？”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高育良。

“高老师，有些路，跪着走，就走不远。”

高育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有意思。”他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行，你走吧。好好准备比赛。”

祁同伟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

梁群峰，侯亮平，马国强——这些人，前世都欠他的。

这一世，他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