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出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硬座车厢里人不多，祁同伟和钟小艾占了靠窗的一排双人座。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两个面包、一袋火腿肠、两盒酸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我妈塞的。”她解释，“我说不用，她说你太瘦了，得补补。”

祁同伟看着那堆吃的，笑了一下：“你妈对我比你好。”

“废话，她看谁都像没吃饱。”钟小艾撕开一个面包，掰了一半递给他，“吃。”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两人就着酸奶吃面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学长，你回学校之后打算怎么准备比赛？”钟小艾咬着火腿肠，含混不清地问。

“先看往年的赛题，研究评委的打分偏好，然后写辩词。”

“就你一个人？”

“还有你。”

钟小艾眨了眨眼：“你真让我当你助手？”

“你说了要当的。”祁同伟看着她，“反悔了？”

“没有。”她把酸奶盖子舔干净，“我就是怕给你拖后腿。”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她。

“钟小艾，你知道你为什么比侯亮平强吗？”

“因为我是女的？”

“不是。”祁同伟笑了，“因为你从来不怕承认自己不行。这一点，侯亮平一辈子都学不会。”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算是夸我？”

“算。”

“那你再夸两句。”

“不夸了。”祁同伟闭上眼睛，“睡觉，到了叫你。”

钟小艾“哼”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小枕头，垫在窗户上，脑袋靠上去，闭上了眼睛。

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像一首催眠曲。

五分钟后，钟小艾的脑袋从窗户上滑下来，靠在了祁同伟的肩膀上。

祁同伟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他没有动。

伸手把滑落的枕头外套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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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汉东大学，是周一的凌晨。

祁同伟把钟小艾送到女生宿舍楼下，门还没开，两个人就坐在台阶上等。

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味道。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食堂的灯亮着，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你说，侯亮平知道你去北京的事了吗？”钟小艾忽然问。

“应该知道了。”

“你不怕他搞小动作？”

祁同伟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很淡：“他搞他的，我做我的。他要是真敢搞什么，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六点整，宿舍楼开门了。

钟小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看他。

“学长，回去补个觉。下午图书馆见。”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忘了给我占座。”

“忘不了。”

她笑了笑，跑进了楼道。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去。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不，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是有人喊他。

“祁同伟！”

他回头，看见侯亮平从操场那边跑过来，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像是刚晨跑完。

侯亮平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去北京了？”

消息真快。祁同伟心里冷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去找钟小艾的父亲？”

祁同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侯亮平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屈辱感。

“祁同伟，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错了。”侯亮平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你追小艾，是为了她爸，对吧？”

祁同伟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侯亮平，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侯亮平的表情僵住了。

“你追了她一年，你敢说你不知道她爸是谁？”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知道。但你不敢追。因为你怕被人说你攀附权贵。”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一直吊着，等她主动。等她开口，你就顺理成章。”祁同伟摇了摇头，“侯亮平，你连追女人都要算计得失，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侯亮平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祁同伟，你——”

“我什么？”祁同伟打断他，“我承认我利用了她爸的关系。但我对她的心，是真的。你敢说你的心也是真的？”

侯亮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祁同伟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准备比赛。到时候，赛场上见。”

他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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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图书馆。

祁同伟到的时候，钟小艾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不是让你帮我占座吗？”祁同伟坐下。

“我占了。”钟小艾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给你占的。”

“那你怎么坐了我的位子？”

“你的位子就是我的位子，我的位子还是我的位子。”钟小艾理直气壮，“有意见？”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钟小艾把一杯茶推过来：“给你泡的，铁观音，我爸寄来的。”

祁同伟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回甘。

“好茶。”他说，“你爸什么时候寄的？”

“上周。”

“上周就知道我要去？”

钟小艾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我不知道你要去，但我知道你迟早要去。”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比我想的聪明。”

“你才发现？”钟小艾抬起头，眼睛里有笑意，“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祁同伟笑了，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开始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说一两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那一刻，祁同伟忽然觉得——

如果前世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换来这一刻的安宁。

那么，那些苦难，也不算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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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图书馆闭馆。

祁同伟和钟小艾走出来，发现门口围了一堆人。

宣传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钟小艾挤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表情有些复杂。

“学长，你看。”

祁同伟走过去，目光落在通知上。

关于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大赛参赛名额的补充通知

经政法系研究，并报校教务处批准，决定增加一个参赛名额。经选拔，祁同伟同学将作为我校第二名代表参加第六届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大赛。

特此通知。

钟小艾看完，低声说：“高老师动作真快。”

“不是高老师。”祁同伟说，“是我。”

“你？”

“我去北京之前就跟高老师谈好了。只要能拿到最高检的特邀名额，他就同意增加一个名额。”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结果了？”

“不确定。”祁同伟说，“但我赌了一把。”

“赌赢了？”

“赌赢了。”

两个人站在宣传栏前，周围的学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高兴，有人不服，有人看热闹。

祁同伟都不在乎。

他看了一眼人群外围，侯亮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张通知，脸色铁青。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侯亮平转身走了。

钟小艾也看见了，低声说：“他好像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祁同伟说。

钟小艾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心眼真小。”

“不是心眼小。”祁同伟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是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他欠我一条命。

但这句话，现在不能说。

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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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宿舍。

祁同伟躺在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板。

室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睁着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计划。

早上七点，去省高院。下午两点，回学校准备比赛。晚上，写辩词。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比赛对手：

· 中国政法大学（卫冕冠军）

· 北京大学（传统强队）

· 复旦大学（黑马）

弱点分析：

· 法大：理论强，实务弱

· 北大：辩手个人能力强，团队配合差

· 复旦：经验不足，容易紧张

应对策略：

· 法大：用实务案例打乱节奏

· 北大：攻其薄弱环节，制造内部矛盾

· 复旦：先发制人，不给喘息机会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前世，他在公安厅的预审处干过八年。八年里，他审过杀人犯、毒贩、贪污犯、黑社会老大。他知道怎么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知道怎么让一个自信满满的人在十分钟内崩溃。

模拟法庭，不过是换了个场地而已。

侯亮平，你以为这是比赛？

不，这是战争。

而战争，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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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到省高院的时候，老陈已经在办公室了。

“小祁，过来。”

祁同伟走过去，老陈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金山县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祁同伟低头一看，是一份证人证言。

证人：赵大勇。内容：推翻了一审的所有证词，承认自己是受到“某些压力”才做的伪证。

“赵大勇终于开口了。”老陈的表情很严肃，“他供出了一个人。”

“谁？”

“金山县原县委书记，现在是省里的某个领导。”

老陈没有说名字，但祁同伟知道是谁。

梁群峰的嫡系。

“小祁，这个案子，你不能再跟了。”老陈看着他，“太危险。”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

“陈庭长，如果我不跟，这个案子会怎么样？”

老陈没有回答。

“会不了了之，对吧？”祁同伟说，“证人翻供，但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那个领导。最后，刘建国还是会被判有罪。而赵大勇，会以‘伪证罪’被判个两三年，成了替罪羊。”

老陈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事情，我见过。”祁同伟说，“不是亲眼见过，是在书里看过。但我知道，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

“小祁，你才二十岁，怎么说话像个四十岁的老头？”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解释。

“陈庭长，我想跟到底。”

“我说了，太危险。”

“我知道。”祁同伟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老陈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行，你跟。但有一条——出事了自己扛，别把我供出去。”

“放心。”祁同伟说，“我扛得住。”

老陈看着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你这个人，要么当大官，要么蹲大狱。”

祁同伟笑了。

“陈庭长，借您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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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学校模拟法庭教室。

钟小艾已经在了，正在黑板上写字。她写的是这次比赛的赛制和时间安排，字迹工整，排版清晰。

祁同伟推门进去，她头也没回。

“迟到了五分钟。”

“路上堵车。”

“你走路来的，堵什么车？”

祁同伟没接话，走到第一排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钟小艾写完了，转过身，手里拿着粉笔，看着他。

“学长，我今天想了想，你的对手不只是侯亮平。”

“还有谁？”

“其他学校的代表队。法大、北大、复旦，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钟小艾把粉笔扔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得有个系统的训练计划。”

“你说。”

“第一，案例分析。每天至少看三个真实案例，写分析报告。第二，辩论技巧。我找了几本关于法庭辩论的书，你先看。第三，模拟对抗。我当对手，跟你练。”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当对手？”

“怎么，看不起我？”钟小艾叉腰，“我高中可是辩论队的，拿过全省冠军。”

祁同伟笑了。

“行，那你先来。”

“来什么？”

“模拟对抗。”祁同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案例，“这是一个真实的二审案子。你当控方，我当辩方。十分钟准备。”

钟小艾看了一眼案例，脸色变了。

“这个案子……不是还没判吗？”

“你怎么知道？”

“我——”钟小艾顿了一下，“我爸提过。”

祁同伟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那你更应该好好打。”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开始写辩词。

十分钟后，模拟对抗开始。

祁同伟先发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关键点上。他没有用任何法律术语之外的花哨词汇，但逻辑严密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钟小艾听完，手心全是汗。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有些抖，但越说越稳。

三分钟后，祁同伟打断了她。

“停。”

钟小艾停下来，看着他。

“你说得很好。”祁同伟说，“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在讲道理，不是在打官司。”祁同伟走到她面前，“法庭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法庭是讲证据和法条的地方。你说的每一个观点，都必须有法条支撑。没有法条，你说的再动听，法官也不会理你。”

钟小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再来。”

第二次，她进步了很多。引用了三个法条，逻辑链条完整，语气也比之前坚定。

祁同伟又打断了她。

“还是不行。”

“哪里不行？”

“你太温柔了。”祁同伟看着她的眼睛，“法庭上，你不能对对手温柔。你要像一头狼，扑上去，咬住他的咽喉，不松口。”

钟小艾愣住了。

“我……我没法对你凶。”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顿住了，脸微微泛红。

祁同伟笑了。

“因为我是什么？”

“你——”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因为你是祁同伟。”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祁同伟看着她泛红的脸，目光柔和了下来。

“钟小艾，在法庭上，我不是祁同伟。我是你的对手。你要做的，是赢我。”

钟小艾看着他，点了点头。

“再来。”

第三次，她赢了。

不是真的赢了，而是——她没有再犯之前的错误。

祁同伟靠在讲台上，看着她，笑了。

“不错。”

“就‘不错’？”

“很不错。”

钟小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窗外，夕阳西下。

模拟法庭教室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