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阳把窗帘撂下，回身按住苏小柔发抖的肩膀。

“待在屋里，门闩插上，没我喊话不许出来。”

他抄起门后的实心铁棍，拔了门闩，一脚跨进夜色里。

院墙外，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把半条巷子照得通红。

七八条壮汉堵在院门口，扁担鱼叉攥在手里，铁尖上泛着光。

最前头站的正是孙胖子，往院子里啐了口浓痰：“陈老二，白天让老子丢人，晚上老子来讨回来。”

陈大海披着褂子从堂屋冲出来，赵三妹追在后面拽他的胳膊都拽不住。

老头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抬手指着院外那群人。

“大半夜的，你们带刀带叉闯民宅，想干啥！”

“干啥？”孙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抖开来，借着火把的光晃了晃，“睁大你爹的狗眼看清楚，苏老光亲笔按的手印，卖身契！白纸黑字，小柔早就是孙家的人。”

“还钱？还了钱也没用，人是老子的，今晚必须带走！”

他又把那张纸揣回去，肥脸上的肉横着长。

“对了，还有你这小舅子，陈老二，下午在海客隆卖货的钱哪来的？村大队仓库前天刚丢了东西，我爹已经报了公社，偷公家的东西，也得分一并带走法办！”

院墙外围观的黑影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地压过来。

“大队仓库真丢东西了？”

“啧，看这架势，陈家今晚悬了……”

陈大海气得浑身直抖，一口痰没上来，弯着腰咳成了虾米。赵三妹扶着老头，冲着院外喊。

“放屁！我儿子清清白白，钱的来路都跟乡亲们说清楚了！”

“清楚不清楚，进了公社再说不迟。”

孙胖子一挥手，身后的壮汉齐齐往前逼了一步。鱼叉的尖，扁担的铁箍，在火光底下亮得瘆人。

里屋的门帘一掀，苏小柔冲了出来。

丫头没穿外衣，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尖冲着自己的嗓子。

“朝阳哥，别管我！他们要带我走，我就死在这，谁也别想……”

陈朝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丫头的腕子又细又软，攥在手里凉浸浸的。

他手上一拧，剪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收起来，这种物件冲自己比划，蠢不蠢？”

他弯腰把剪刀踢进柴堆，顺手把人往爹娘身后一推，指尖蹭过她手背的汗，没回头。

“小柔，看好，你男人教教你怎么收拾狗。”

苏小柔被他护在身后，隔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身腱子肉底下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烫得她耳根子发麻。

院门口，孙胖子嗤笑出声。

“哟，还耍上威风了？就凭你一根破棍子，想挡老子八个人？”

“八个人？”

陈朝阳活动了一下手腕，咔咔两声响。他单手拎棍，棍头遥遥指着那块黑膏药。

“老子今天心情好，给你们一个机会。”

“现在跪下磕三个头，滚回去，这事就算了。”

“不跪？”

孙胖子气笑了，挥着杀猪刀往前一指：“给我上！废了这小子，人我带走，货我搬走！”

话音没落，陈朝阳动了。

一个箭步窜出去，快得像条扑食的豹子。

冲在最前头那个壮汉刚把鱼叉举起来，铁棍已经横着抽到了他的小腿上。

咔嚓。

骨头裂开的脆响，火光底下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壮汉惨叫一声，抱着腿栽倒，在地上打滚，嚎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院门口死一样的静。

剩下七个人，脚底下全钉住了，手里的家伙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咋，刚才的威风呢？”陈朝阳拎着棍子往回走，一步一顿，“不是要废了老子？”

孙胖子脸上的膏药都气歪了，刀尖乱指。“一拥而上！踩也踩死他！”

七条壮汉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扁担带着风声抡下来，陈朝阳侧身躲过一根，胳膊上架住一根，震得半条胳膊发麻。

他边打边退，一步一步把人往堂屋门口引，铁棍抡圆了，护住身后的门。

不能让这帮畜生碰着屋里的人，一个都不行。

双拳难敌四手。这七个都是常年出海干苦力的糙汉，力气一个比一个足。

陈朝阳体能再强，架不住轮番上阵，喘气渐渐粗了。

就在这时，背后风声又起。

一扁担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背上，闷响一声，火辣辣的疼炸开来。

“哈！打中了！”偷袭的壮汉还没乐完。

陈朝阳闷哼一声，反倒笑了。

疼，好啊，疼了才够劲。

他转过身，那一身的凶戾全炸了出来，铁棍撒手扔了，右手攥拳，一拳砸在那壮汉的面门上。

那壮汉像袋粮食一样直挺挺栽倒，昏死过去，血糊了半张脸。

院墙外看热闹的全看傻了。

“我的天，挨了一扁担跟没事人一样，这还是人吗！”

“陈家老二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熊心豹子胆也没这么横的！”

剩下几个壮汉手都软了，扁担举在半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往前凑。

孙胖子跳着脚骂娘：“上啊！都特么愣着干啥！老子加钱，一人五块！五块钱买条命都不止！”

五个人围上去，又是一阵乱斗。

陈朝阳背靠堂屋门框，拳打棍扫，肩头上添了两道口子，血把褂子洇透了，人却越打越凶。

苏小柔被赵三妹搂在怀里，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那个浴血的背影，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攥着衣襟的手指头都掐白了。

就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陈家院门快被挤破的时候。

村口通往这边的小土路上，两道刺眼的车灯亮了，白花花的光柱子扫过院墙，把满院子的人影照得纤毫毕现。

马达的轰鸣由远及近，汽车喇叭滴滴滴按得震天响。

满院子的火把在那道强光底下，全成了萤火虫。

孙胖子眯着被刺痛的眼睛，抬胳膊挡在脸上，扭头朝村口的方向啐了一口。

“大半夜的，哪来的四个轮子铁王八跑到咱们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