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供销社的木门还半开着，柜台里的小妹正要打烊。

“同志，别关门，我做笔大买卖。”陈朝阳一步跨了进去。

小妹抬头一看，粗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海泥。

“买啥？快点哦，我们六点锁门。”

“肥肉，五斤，要白花花的，一层膘的那种。”

小妹的算盘停了，五斤肉，普通人家过年都舍不得。

“还有呢？”

“两只老母鸡，要下过蛋的，肥的。”

她眯着眼把陈朝阳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转身进了后库。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捆了腿的老母鸡，扑棱棱直扑腾。

“肉三毛八一斤，鸡一块二一只，一共......三块九。”

陈朝阳从怀里抽出一沓票子，抽出一张五块的拍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小妹捏着那张大团结，手抖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这一张票子，顶她俩月工资！

“再给我看看布料，碎花的，做裙子的那种。”

“裙子？”小妹咽了口唾沫，“你这是给谁买啊？”

“我妹，还有别的女人。”

陈朝阳挑了一块粉底红花的的确良，又指着玻璃柜台里那排雪花膏，“百雀羚，拿一瓶，挑包装最好看的。”

小妹一样一样往外拿，手上越来越利索，脸上堆满了笑，一口一个同志，喊得比亲哥还亲。

出门的时候，扁担两头挂得满满当当。左头是肉和鸡，右头是布料和零碎，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

陈朝阳挑着担子，脚下生风。

两百多块贴身揣着，担子上又是肉又是新衣，搁三天前，他想都不敢想。

上辈子他三十七岁那年，兜里翻遍也凑不出五块钱给老爹抓药。

这辈子，才第一天。

……

回村的石头路走到一半，天已经黑透了。

远远的，陈家院子的方向飘来炊烟，混着海腥味的风一吹，饭香就往鼻子里钻。

院里，赵三妹坐在小板凳上补渔网，针线在手里穿梭。

陈大海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两口咳一阵，咳得佝偻的背一耸一耸的。

灶房门口，陈酥酥和苏小柔蹲在一个大木盆前洗菜，两个丫头头挨着头，叽叽喳喳说着体己话。

“担子放下！”

陈朝阳一进院门就喊了一嗓子。

木扁担往青石板上一顿，嘭。

盖在上头的破麻布滑开一角，白花花的一条肥膘露了出来，油亮亮的，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晃眼。

院里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

死一般的安静。

赵三妹手里的针扎进了自己指头，含在嘴里都忘了吮。

陈大海的烟锅子从嘴角滑下去，掉在鞋面上，烫了个洞都没觉出来。

“哥？！”陈酥酥蹦起来，鞋都跑掉一只，扑到担子边上，“这、这么多肉？还有鸡！娘，是鸡！活的！”

苏小柔蹲在木盆边没动，两只手还泡在凉水里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块肥膘，喉头动了动。

她从记事起，一年到头就没闻过几回肉香。

“朝阳哥，这得多少钱啊……”她声音发虚。

“没几个钱。”陈朝阳把布料和雪花膏一样样往外掏，“我今天在镇上搭上一位大老板，姓秦，开收购站的，往后我的海货全从她那走，价钱比老何高两成不止。”

“人家说了，我这算她的长期供货商，预付的定金都够买这担子东西了。”

陈大海颤巍巍站起身，走过来，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那块肥膘上摸了又摸，浑浊的老眼越来越亮。

“老二，你小子……真出息了。”

一句话没说完，剧烈的咳嗽又顶了上来，咳得整张脸涨红。

“爹，明天必须去卫生院。”陈朝阳扶他坐下，“药钱儿子出，你舍得，也得舍得。”

赵三妹抹了把眼角，嘴上还在念叨：“这钱攒着不好吗，买这么多……”

话是这么说，她拿起那块碎花布料，在陈酥酥身上比来比去，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酥酥快试试，正合身！”

陈酥酥抱着布料原地转了三个圈，尖叫一声，抱着就往灶房里跑：“娘！我明天就找裁缝王婶做！”

陈朝阳这才把那瓶百雀羚掏出来，塞进苏小柔手里。

玻璃瓶在路灯底下泛着光，包装纸上印着牡丹花，精致得不像话。

“给我的？”苏小柔捧着那瓶雪花膏，指尖都不敢用力。

“这院里除了你，给谁抹？”

丫头的眼圈唰地就红了，嘴唇抿着，愣是没敢当着爹娘的面掉下来。

趁人不注意，她伸出两根手指，紧紧揪住了陈朝阳的衣角，揪得死紧。

那点力气，隔着布料都传到了他腰上。

……

晚饭，陈家烧了一大锅肥膘炖粉条，油花厚厚一层浮在汤面上，半个村子都闻见了味儿。

墙外头，路过的村民走三步退两步，鼻子抽得跟狗似的。

“我滴个乖乖，陈家这是过年呢？”

“肥膘炖粉条，这油腥味，隔着一条巷子都窜鼻子！”

“陈老二今天清早空的兜出去，傍晚挑回来一担子货，我亲眼看见的，肉、鸡、新布料，全有！”

“该不会是……干啥犯法的勾当了吧？”

“呸，你可闭嘴吧，人家陈老二今早在海客隆，一只虾卖了小二百，老何都惊动了，正经营生！”

“小二百？！”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

屋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流油。

陈酥酥捧着碗，连汤底都刮干净了。陈大海破天荒喝了三盅地瓜烧，脸上红扑扑的。

上辈子，这锅肉，陈家等了十年都没等来。

饭后，苏小柔烧了一大锅热水，端进里屋，往木盆里一倒。

“朝阳哥，我给你洗脚。”

她蹲在水盆前，挽起袖子，低眉顺眼的，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昏黄的煤油灯芯跳了跳。

丫头干活出了汗，领口扯松了，大片雪白随着擦洗的动作一荡一荡，水汽往上蒸，把那片白蒸出了粉。

陈朝阳低头看着，喉咙滚了滚。

“洗好了。”

苏小柔抬起脸，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眼睛水汪汪地往上瞧。

“洗好了就上来。”

陈朝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人就被拽进了怀里，跌坐在他腿上。

“你、你慢点……”

“白天在院里，揪老子衣角的是谁？”

“我没……”苏小柔把脸埋进他颈窝，“就轻轻揪了一下。”

“轻轻一下？那我现在也轻轻一下。”

“唔……娘还在外头洗碗……”

“那我小点声。”

苏小柔的耳根子红得要滴血，嘴里哼哼唧唧。

就在两人喘匀了气，准备躺下的时候。

院子里，大黄狗突然炸了锅，狂吠得撕心裂肺。

紧接着，村西头的方向，杂乱的脚步声轰隆隆碾过来，少说十几号人，还夹着铁器磕碰的动静。

苏小柔一把攥住床单，整个人缩进陈朝阳怀里：“朝阳哥，外面咋那么乱，是不是我爹又惹祸了？”

陈朝阳披上外衣，站在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眼神冷了下去。

“不是你爹，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又上门了。”